題目:缺了一半的歷史
作者:粥好喝
歷史上最偉大的遷徙是女人從一個家到另一個家。家譜這本史書缺了一半,正是她們的芳華。這篇文章,寫找回這半部史的歷程。祝大家春節(jié)快樂!虎年吉祥!

1 半部史
我在祖父的案頭見到了那部殘缺的半部史。多年以后,我從中解開了我的生世之謎。只是那個晴朗的冬天下午,坐在門口的石凳上,陽光斜照屋角,謎底壓在咫尺之內,我卻對眼前的一切懵懂無知。
祖父老了。須發(fā)灰白,皺紋如秋波蔓延,鼻梁托著老花鏡,鏡聚著光,把支離破碎而模糊的字影拼湊回原狀。
老屋一律泥墻,居中開一門洞,開闔兩道門樞,下設二尺門檻,兩側分置石凳,上設門楣,掛艾蒿蒲草之類香草。門內并列兩根紅漆楠木高板凳,左擱線裝書,右列筆墨,當中鋪一白紙。祖父坐于案前,頭微微右傾,左手壓白紙,右手握毛筆。陽光掃過屋檐,斜照案上。筆落,墨水如命運散開成字。
祖父側頭,看三五字,嘴唇翕動,默念一遍,又側頭,寫下。
我問他,爺爺,你在做什么?
祖父不動,手在紙上行走,便把光影切亂。他說,抄家譜。
我問,家譜是什么?他說,記錄我們周家歷史的書。我家也有歷史書。心中澎湃起來。回到學校,有得炫耀了。家譜在案上攤開,只剩半部。古書模樣,豎排,文言文,沒有標點,行楷,墨色晦暗,線裝。
晚年,祖父的生活過得很平淡。他有幾片箬竹林,農閑時背著竹簍進山摘葉。院旁竹林如一朵綠云,砍下幾支,花成篾條。細膩,精致。院里架個架子,柔軟的篾竹縱橫穿插,成圈,成阡陌,便出來一個斗篷的骨架。后門有一石頭碓窩,盛水,將洇干的箬竹葉放入浸泡。秋收過后,北風漸起,將錢箬竹葉搪到骨架上,層層疊疊放在院里,像金色的水波,或星河萬里。來年黃牛以犁頭劃地,煙雨蒙蒙,背上斗篷走街串巷,不久,斗篷就戴上農人的頭,農人扶犁,一枝竹條馭黃牛。
村里誰家添了人丁,女人們以竹籃裝米,米里埋雞蛋去看望。主人家大鍋里水花滾滾,雞蛋一碰,蛋清裹著蛋黃滑入水中,加黃糖。盛出荷包蛋待客。祖父離去,主人家遞過一張紙條。一指寬。回到家里,紅漆板凳并列門口,安置筆墨,鋪好白紙,打開紙條,看取三五顆字,一一謄抄紙上。
漆黑的屋內,窄小的窗前放著一張老式課桌,祖父拾舊來做書桌。放筆墨,煙斗,煙草煙袋煙桿,還有一摞線裝手抄書。閑的時候,祖父就抄幾字,或幾行。多少年過去,積累了一摞。有人死去,也有新生命到來,他以筆墨送最后一程,也記下囝仔在這世界上最初一步。
寫好了,挨家挨戶送去,嘴里清淡,心底全是鄭重與期望。這是根,記著你從哪里來,要收好。這樣的話,他從不說。他的感情,像一口古井,微瀾也沒有,深深的卻全是認真。
后來祖父告訴我說,我們是移民的后代。
我驚奇地望著他。門口的老梨樹不是一百多歲了嗎?院子里的柿子樹老得就快死了。山坡變成田野過去了好多年。連老屋也承傳了好幾代人。目光尚幼,只能照亮一百年。一百年往上,則是浩渺銀河,想象也難以抵達。
小小一方紙書,傳承不易。創(chuàng)造歷史,人本無意,毀掉,卻是蓄謀。文革中,家譜毀了一半,剩下半部。
留下名姓,這是中國人最后的執(zhí)著。國有國史,家有家史。家譜上所記不多,生辰、子嗣、死日,如此而已。兩行字,淺淺的似兩條溪,卻傳承著根來枝往。斷了一個,根本難尋。
祖父走尋了幾十年,一邊走訪,一邊記錄,才把毀掉的半部搜集完全。
我問他,有那么重要嗎?難道還要回去?
他說,回不去了。但要記住。
我問他,我們從哪來?
四川馬湖府。
之前呢?
湖北黃州府麻城縣。
再往前呢?
江西撫州府金溪縣。
再往前呢?
他說,那是缺失的另外半部史。
明末戰(zhàn)亂,四川人口銳減,湖廣填川遂起。先祖易公從江西撫州府先遷至湖北黃州孝感鄉(xiāng),未立,甲申事變爆發(fā),全國陷入戰(zhàn)亂,黃州乃戰(zhàn)略要地,張獻忠引兵而來,兵臨城下。易公已老,不能遷移,叫來四子。沿江往西。輾轉顛簸,兵火不斷。家譜丟失了。至此,易公以上歷史不可考。根不可尋。在新的居所安家立命后,同治三年,立祠堂,修家譜。
2 抹去的芳華
一代人背井離鄉(xiāng)后不能安身立命,第二代才把遷移地叫作故鄉(xiāng)。當下鄉(xiāng)村人口進城,道理一樣。遂古至今,人類遷移不斷,最初的故鄉(xiāng)早已丟失,被喚作故鄉(xiāng)的,都是“此心安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鄉(xiāng)。人阡陌遷移,歷史卻不會憑空隔斷,依然承傳。
小時,我常圍在祖父身旁,看他抄寫家譜。有些古字祖父不識,便問我,我再查字典。祖父靜靜抄寫,卻不知身旁有一顆巨大的好奇心。我喜歡在家譜中探索,就像在宇宙中探索生命的跡象。隨意翻開一頁,走進去,身旁散著墨香,在字里行間來回穿梭,就像灰墻青瓦的巷子。那些離我而去的生命,在紙上蘇醒。孩童牽著風箏奔跑在初春的田野。一朵花飄在青山上,隨即化作露珠掛在葉尖,墜下,一片草葉顫動,水花綻開,落入土壤,最后在一條大江里露頭,穿越山脈之后,化作千萬條水脈,綿延不絕往大海奔去。
有一年過年,姐姐們回家。大家說起家譜。二姐忽問,為什么家譜上沒我們呢?
祖父說,族譜只記娶進門的女子,嫁出去的女兒由夫家族譜記載,若兩邊都記,會搞亂。
所以,一個家族的歷史里頭,一個女人永遠以母親的身份出現(xiàn)是嗎?她們的少女芳華,就被歷史抹去了嗎?
3 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遷徙
四年前,我參加國務院精準脫貧成效第三方評估調研組,前往貴州調研。那天,我和搭檔許珈往山上走,路過一家人時,一截燃燒的木柴突然從灶房門扔了出來,柴火遇水嘶嘶熄滅,升起幾縷青煙。向導說,這家住了個老婆婆,耳朵不靈醒。
我和許珈推開門。阿婆佝僂著身子坐在矮凳上,在切老南瓜,身后燃著一堆柴火。泥土地面凹凸不平,時間和生活在上面撒了厚厚一層灰。地上并排擱著兩塊木板,木板上是一塊牛皮厚紙板,南瓜就擱在上面。阿婆右手握著菜刀,左手五指并攏摁住南瓜,切下一小塊,把小塊剁成食指頭般大小的小粒。
"婆婆"!我叫了幾聲,許珈見阿婆沒有反應,又叫了幾聲。阿婆仍專注于南瓜。
許珈走上去,“婆婆,您好!”阿婆緩緩抬起了頭,凹陷的眼睛驚訝地看著兩個不速之客。
“你是哪個?”阿婆努力睜大眼睛,仔細辨識兩個陌生人。這時我看清了這位飽經風霜老人的模樣。藍布外衣,灰褲子,黑布鞋,系一條黑色圍腰,戴一個褐色針織帽子,兩只眼睛凹陷,眼皮像干皸的樹皮快要把眼睛全部遮住,顴骨像石漠化的山頭一樣突出,帽檐下露出幾屢銀發(fā)。
“我們是稻馬縣扶貧辦的工作人員,到您家了解情況,您方便嗎?”許珈用普通話介紹我們的來歷。
阿婆放下刀,側過耳朵,說:啊?你說什么?我聽不到呀!
許珈湊近阿婆的耳朵,加大音量,重復了一遍。阿婆依然沒聽懂,她有些灰心,嘴里念叨著,你們是那個嘛,認都認不到。
我見阿婆沒聽明白,把自我介紹簡化了一番,說:婆婆,我們是稻馬來的。
阿婆站了起來,佝僂著身子把她聽力較好的耳朵對著我,“安?哪兒吶?”
“稻馬!稻馬縣城!”
阿婆頓了一會兒,稻馬這個名字慢慢浮出記憶?!芭叮抉R來的呀。你們來做什么嘛?”
“來您家了解了解情況!”許珈說。
“哦,要得。你們坐,冷得很,烤火!”說著,阿婆要去搬凳子,我們說不用了,卻擋不住阿婆的熱情和腳步。
許珈坐下,拿起菜刀,切起了南瓜。阿婆端來凳子,把我推向離火堆最近的凳子,讓我坐下,她在我和許珈中間坐下,背對著火。
“你不用弄,手給你弄臟了?!卑⑵畔電Z過許珈手里的菜刀,許珈說,沒事的婆婆,我會弄。
“你們剛才說你們是哪里來的?”
“稻馬?!?/p>
“稻馬?”阿婆的眼睛明亮了起來,充滿了好奇和期待,“你們是小紅和安安呀?”阿婆突然激動了起來,好像見到了許久沒有見過的親人。
我和許珈笑了。
“是,我們是?!?/p>
“哎呀!崽崽呀!都長這么大了!”阿婆笑了,她的快掉光了牙而略有凹陷的嘴上,盛開起一朵微笑。
“你的娃娃呢,咋不背來?”阿婆問許珈。
許珈一聽樂了,臉上破出一朵羞澀的微笑,“婆婆,他太重了,我背不動了?!?/p>
“背來耍哈嘛,娃娃兒……”
阿婆說,從她到嫁過來,就再也沒有回過稻馬,她常常想回去,可一直沒機會。她說,現(xiàn)在走在路上,哪怕面對面看見娘家人,她也認不相識了。她說,我老了,活不到幾年了,可能是快死了,人越老,越是懷念小時候,越是想念娘家的親人,我最近老是想起小時候的家,想起爸媽,想起和弟弟相依為命的日子。我離開家60年了,爸,媽,弟弟,他們一個個都走了,現(xiàn)在就剩下我一個人。我想回稻馬看看,可我的娃娃又說我走不得路,不要我去,我說我走得路,腳不好我可以慢慢走,他又怕我摔倒了,不讓我去。我好多次想回去看看,卻一直沒去成,我想見見娘家的親人,可是腳不好走不得路了,我就希望他們能來看看我,每天呢,我就站在門口,盼望著他們,把對門的山都望穿了。
“我最近老是夢到你們的爺爺,我夢到他被鐵架子砸到,咽氣前還在喊我,喊姐姐呀,救救我,我伸出手去拉他,卻怎么也碰不到他的手,急得我眼露水止不住地流。”
原來,阿婆把我們認成弟弟的孫子孫媳了。
阿婆枯竭的眼睛里涌上淚水。許珈伸出左手抱住阿婆的肩,疼惜地看著阿婆,我握著阿婆骨瘦如柴的手。
我們得走了,但我們不忍心開口。阿婆說,她要煮飯給我們吃。說著她想站起來。我說,婆婆,我們還有事,要走了,不用煮飯了。我看到她眼睛里明亮的光黯淡了下去。她摁著板凳站了起來,說,我給你們煮飯去,吃了飯再走。我說,婆婆,我們以后會常來看你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為自己說了謊而歉疚,只希望我們所扮演角色的真正的主人公,能常來看望阿婆。
阿婆一定要送我們到門口。我們已經下了院子,轉過身看見阿婆靠在門上,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們。我們向她揮手,她還是定定地看著我們,皺紋滿布的臉再也化不出笑容來。我們走遠了,不忍心回頭卻又忍不住回頭,阿婆還保持著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拔一夭涣说抉R了,我想見你們,我每天都扒在門口盼望著你們,把對門的山都望穿了?!蔽医K于知道她說的“我想見你們,把對門的山都望穿了”是怎樣一種思念和盼望了,
拐下坡,看不見阿婆了,阿婆也看不見我們了。兩個陌生人做了阿婆一個下午假的娘家親人,聽了阿婆內心話。
許珈說,我們女生一輩子只能在生我養(yǎng)我的家生活二十多年,但那二十多年的日子卻是最難忘最難割舍的。那個家生活著我們至親的爸爸媽媽,兄弟姐妹,一旦踏出這個家,就再也回不去了,當我們老了,會懷念那段歲月,想念那些親人,思念那個家。
我陷入沉默。
猶太人散落世界各地,奴隸貿易,世界各地的人移民美國,闖關東,走西口,下南洋……這些人類遷移彪炳史冊。一個個女人,東移西進,南來北往,忍受著無邊的思念,懷揣著文明延續(xù)的密碼,從一個家到另一個家,這才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大遷移。一個個的母親生下一個個的孩子,搭建起一個個的家,這是歷史的源頭,歷史從此滾滾不斷,人類從此生生不息。
4 另外半部史
假期回來,我常帶孩子們爬山。穿過田野,循小徑上山,村子盡入眼底。樹木繁森,田野挨著森林一路撲下來,直接到下一處森林。人家散落其間。
最初只有一個人,后來變作一個村。
男子從另一個家接過新娘,兄弟異爨,分作幾家,成一大院。這是傳統(tǒng)的家庭模式。
男子遠離家鄉(xiāng),女子遠離家鄉(xiāng),在城市安個新家。不靠近夫家,也不靠近娘家。一家兄弟姐妹分散各地。這是現(xiàn)代化的家庭模式。
家不一樣了。歷史卻不被時空隔斷。
2016年,祖父去世。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一摞家譜。有的成冊,有的未完成。家譜是文言文,繁體字,沒有標點,父輩多不能讀。2020年,我把家譜整理成電子版。并把周家女兒寫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