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夢是這樣開始的。一個大喜的日子，母親問兒子，未來兒媳叫什么名字。兒子不知道為什么，咿呀半天，愣是沒有憋出一個字來，像突然失憶一樣。母親反問道：“你結(jié)婚，怎么會不知道老婆的名字，你是在開玩笑嗎？”兒子看了看請?zhí)厦嬗凶约旱拿趾?，女方的名字是兩個X，他原地轉(zhuǎn)了一圈，眉頭緊鎖，一點也不像開心的新郎官。突然他抬頭對著母親大聲地說：“希文，她叫希文?！?/p>
“希文、希文。” 胡正南睡夢中叫喊著，這是他從夢的記憶里撈出來的名字。“哐當”一聲，這巨大的聲音把他從睡夢中拽了出來，睜開雙眼發(fā)現(xiàn)自己滾落在地上，依稀還記得夢里他正在結(jié)婚。他坐了起來，一臉疑惑地回想著夢里的人生大事。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馬上開始翻箱倒柜，終于在一個衣服箱子底下找到一疊證件。一張結(jié)婚證的復(fù)印件，還有一張年輕漂亮姑娘的照片，吸引他的注意。54歲的胡正南舉著照片，仔細端詳著，想起來這是他的媳婦——希文。他蹦蹦跳跳地去另一個房間告訴哥哥和嫂子，好像他還是一名少年。
“哥哥，嫂子，你看我媳婦希文多俊?。 鄙┳訌堄⑻稍诖采峡吹剿膭幼?，朝著他大吼：“你知道你多大歲數(shù)了嗎？天還沒有亮，你跑過來干嘛？滾回你房間?！?/p>
胡正南嘻嘻笑不回答，一直傻傻地看著希文的照片。嫂子是打心底厭煩這個小叔子，但是無奈，自己的老公就是要跟這個單身的弟弟住一起。小叔子家里有難處，嫂子認為偶爾照顧一下也是應(yīng)該的，互相幫助而已?？墒沁@種情況就從來沒有減少過，讓她頭疼了10多年。
嫂子被吵醒后睡不著，連喊帶罵地讓他滾出去照鏡子，看看他那副德性。覺得這個小叔子老了神經(jīng)有點不太正常。床上的胡正東依舊呼呼大睡，雖然老婆張英的說話聲音很大，他依舊可以把這些生活瑣碎的話帶到夢里。胡正南拿著那張年輕女人的照片在院子里叫喊著——這是我老婆希文。然后又跑到洗手間去照鏡子，倒不是聽嫂子的話，而是喜歡照鏡子。那是年輕時留下來的習慣。他來到洗手間，看到鏡子里的自己，一頭花白的頭發(fā)，再看看照片里年輕的女人，一頭黑色秀發(fā)。憤怒地對著鏡子大喊：“這個人是誰？”他驚訝地跑出洗手間，有些神智恍惚。嫂子看到他今天的反常行為，大叫自己的老公胡正東出來。
胡正東還在床上睡著，聽到老婆在外面罵罵咧咧，還有弟弟的叫喊聲疊加在一起，無奈地坐了起來，夢里是這樣，起床后現(xiàn)實的生活還是這樣?？戳丝磯ι系臅r鐘，才六點四十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穿衣服，慢吞吞地來到院子?？吹降艿芎习l(fā)瘋地轉(zhuǎn)圈，捂著腦袋。大喊——鏡子里的人是誰。
這個時候胡正東的女兒帶著5歲的外孫子來到院子里，外孫子騎著小腳踏車在院子里繞圈，“完了，完了，芭比Q啦，芭比Q啦?！鄙┳右苫蟮貙χ瞎f：“這是老年癡呆的征兆吧？完了，趕緊找他兒子的下落，讓他兒子把他接走?！?/p>
“他兒子3歲就被希文帶走了，上哪去找？我弟才54歲，怎么可能老年癡呆？”
“去希文老家找？現(xiàn)在不找，以后嚴重了？誰照顧他？難不成你照顧他？”
“他是我弟，難道讓他流浪街頭？”
“那你就跟他過吧，還結(jié)婚生兒育女干嘛？”
張英氣呼呼走開，不再與胡正東理論。也沒有招呼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子。女兒見怪不怪，這樣的日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張英很想把這個包袱甩出去，自從20多年前胡正南染上賭博的習慣，她就想讓自己的老公和他一刀兩斷，可是他就像口香糖，怎么都無法擺脫。家里亂做一團，特別是住在這破舊的老房子一樓，不但生活一團亂麻，陰暗潮濕不說，就連老鼠和蟑螂都經(jīng)常光顧這個家，讓張英時不時地發(fā)瘋和胡正東吵架，才能解自己心頭之氣。
左鄰右里的大爺大媽一下子都被吸引過來，圍著胡正南轉(zhuǎn)，他生氣地坐在地上嘴里還不停地嘟囔：“這是不成立的，不成立。”他一個人自言自語，把外套蒙在頭上，不理任何人。過了一會，他從外套鉆出來，鄰居們把他圍在中間，瞪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你們這樣盯著我干嘛？不用上班嗎？我可要去上班啦?！焙蠌娜巳褐袛D出來，嘴里還念叨著：“我是一名搬運工、搬運工?！彼腥怂闪艘豢跉猓麤]有瘋。胡正南雖然恢復(fù)正常，但是嫂子還是有些擔心，喋喋不休地催促胡正東去找找曾經(jīng)的朋友，看看誰有希文和他兒子的下落。他兒子今年應(yīng)該有23歲了，再怎么樣，胡正南是他爸爸。怕以后胡正南老年癡呆，或者癱瘓了，兒子怎么也要履行義務(wù)。出錢也好，出力也罷?？傊疹櫵呢熑尾荒苈湓谧约汉秃龞|的頭上。?
第二天早上，哥哥叫弟弟吃飯，發(fā)現(xiàn)他不在房間?！袄掀?，你看到正南了嗎？”“沒有，去外面的公共廁所了吧？”家里就一個洗手間，嫂子總是告訴胡正東和胡正南去外面的公共洗手間，反正又不遠。主要是能節(jié)省水費，而且自己的女兒和外孫有時候周末會來家里住。人多不方便。這個習慣胡正南和胡正東倒是保持得很好?！八呀?jīng)有老年癡呆的前兆了，看著點，萬一走丟了回不來怎么辦？”
“他有手有腳，我怎么看著，廣州這么大，他愛去哪就去哪。他都54歲啦，早該獨立生活了。非得跟我們一起住。走丟了更好。”
“你說什么傻話，你想離開這個家，就走?！?/p>
“這是我的家，憑什么我走。要走也是你走，跟你那老年癡呆的弟弟一起走吧，這樣我和我的女兒女婿孫子的生活才舒坦?！?/p>
“你們兩個別吵了，孫子還在睡覺，都60多歲的人了，每天還吵來吵去。”胡正東的女兒穿著睡衣走了出來?！拔腋蠇尩囊庖娨粯?，走丟了更好。難怪和他同居4年的阿蘭回老家后就再也不回來了，連一個電話都沒有，估計她早看出端倪。”
“你怎么能這么對待你叔叔?！?/p>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這一生也沒有做過什么好事，否則他老婆希文為什么帶著孩子離開他，他名義上是我叔叔，可是對我們這個家可沒有什么一點幫助，總是拖累我們?！薄澳銈冞@幫無情的人。沒有你叔叔把我們從農(nóng)村帶出來做服裝生意，你哪有機會上大學？沒有你叔叔，我們?nèi)疫€在農(nóng)村生活?！焙龞|說完就甩門而去。
胡正南來到廣州省汽車站坐上去希文老家湖南的大巴，手里緊握著一本發(fā)黃的書，那是剛剛在一個二手書攤兒花10塊錢買來的。 1981年出版，背面標著當年的價格0.87元。還因為這個價格跟書攤走鬼吵了起來，明明上面標著0.87元，怎么可以賣10塊錢。走鬼看著他，大喊道：“10塊錢，你都撿到寶了。你這老頭不識貨，這是法國小說《走鋼絲的人》，不買就放下。”為了打發(fā)路上無聊的時間，他還是付了錢買了這本書。書經(jīng)過時間的洗禮而變得發(fā)黃，但這本書并沒有被翻看的痕跡，這是一本既舊又新的書。
《走鋼絲的人》，介紹一個人走鋼絲的傳奇人生。里面有幾張照片，一個小丑穿著一身紫色的服裝，一頭黃色帶卷兒的假發(fā)，紅色的鼻子。小丑走在鋼絲上，下面則是萬丈深淵。胡正南手捧著書慢慢地翻看，坐在大巴上看書使他犯困，一會云里一會霧里，讓他在夢里與現(xiàn)實反復(fù)地穿梭。他把那張發(fā)黃的結(jié)婚證復(fù)印件和希文的照片夾在書里，時不時看看希文的照片，也時不時地翻看那本書，有些語句讓他似懂非懂。當他到達希文的湖南老家大朗村時，已經(jīng)是晚上了，村里的幾個老人告訴胡正南，希文20多年前就嫁到廣東了，而且在廣州做服裝生意。她們家的親戚都搬到城里去生活，很少回村。一位老人還在墻上的相框里找到了一張希文以前的舊名片，泛黃的名片落滿灰塵，臟兮兮的。雖然沒有找到希文，找到一張她的名片也讓他激動不已。上面有她的地址和電話，電話號碼已經(jīng)是空號，胡正南依然高興地把名片攥在手里，嘴里念叨著有地址就行。沒有在村子里停留，連夜坐著不知姓名的村里人開的順風車回到了廣州。開車的村里人把他送到名片上的地址——廣州服裝批發(fā)城，并收了200元。深夜里，他隨便找了一個旅館住下。
第二天胡正南拿著名片去廣州服裝批發(fā)城去找希文。3樓檔口98號，服裝店的名字叫南希女裝批發(fā)?？墒钱斔麃淼?樓，只有90 號，之后就沒有了，轉(zhuǎn)了幾圈都只找到90號。難道在四樓？ 他問90號的兒童服裝店鋪，年輕的女店員告訴他，這一層只有90號。他不相信地拿出名片給這位十七八歲的女店員看， 她疑惑地看著這張已經(jīng)發(fā)黃的名片。南希女裝批發(fā)—— 總經(jīng)理希文 電話138****0358 ，“這名片應(yīng)該是好幾年前的了吧，我們這個店才開業(yè)一年多。上面不是有電話嗎？”“電話是空號。希文是我老婆，我找了她好久，你可以問問其他人嗎?！蹦贻p的女店員拿著名片遞給正在按著計算器的老板，老板看了一眼名片，不耐煩地丟在桌上?！澳舷７b批發(fā)，不知道，這么舊的名片像古董一樣?！崩习逄ь^看了一眼店門口的胡正南，一個老頭背著黑色的背包，手里拿著一本泛黃的書，又看看這張泛黃的名片，總覺得莫名其妙，越看越像是從夢幻的電影里走出來的怪人?！安恢?，打發(fā)他走得了。”
“老板也不知道。也許你可以去問問那個打掃衛(wèi)生的吧，他在這個服裝城工作很久了?！蹦贻p的女店員輕聲細語地告訴他。胡正南看著不遠處的清潔工，就好像是一道光，拿著名片徑直地走了過去?！按笫迥愫?，你知道這家店在哪里嗎？”掃地的是一位60多歲的男性，頂著凌亂花白的短發(fā)，看著面前這位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一臉疑惑，更是一臉嫌棄。自己都是大叔的年紀，竟然叫他大叔。習慣沉默的他沒有說什么，看著他遞過來的名片?！澳舷７b” 清潔工用沙啞的聲音帶著疑惑的神情把這幾個字拼讀了出來。
“怎么？ 你知道這家店？”
“有點熟悉，時間太久，有點想不起來?！彼贿吺帐靶l(wèi)生，嘴里一邊嘟囔“南?！?，“哦，想起來了。20年前就破產(chǎn)了，當時生意做得相當大。”他打量著胡正南，“你這個人蠻奇怪的，居然來這里找20年前的店鋪？真是今年最大的笑話，跟你說，這棟樓除了框架沒有變，里面的店鋪每年都在變，當然我這個老頭子還在?！?/p>
“我要找我的老婆希文，不知道她去哪里啦？” 胡正南沮喪的訴說著。
“希文？希文是你老婆？”
“是的，你看這是她的照片。 ”胡正南從那本泛黃的書里拿出一張照片給清潔工看。“希文，這個人好熟悉，讓我想想。”他看著胡正南的臉，仔細端詳著，前后這么打量一番。“等一下， 你是希文的老公?！?/p>
“你認識我？”
“胡，胡什么，我記得所有人都叫你南哥 ？20年前賭博又借高利貸消失了， 好多工廠的老板找你還錢，還有那些放高利貸的人。你居然現(xiàn)在回來找希文？”
“是希文消失了，我沒有消失?！焙下犞鍧嵐さ脑挘瑳]有頭緒地與他爭辯起來。
“記得南希服裝當年做的非常大，吶，就在這個位置，是這個小店的好幾十倍，生意特別好，是這個服裝城最大的批發(fā)商?！鼻鍧嵐び悯磕_的普通話告訴他，還用手比劃著。
時光仿佛回到了20年前，南希女裝批發(fā)，生意別提多興隆，好幾個年輕的店員在里忙活。還有很多天南地北的客戶過來采購女裝。胡正南西裝革履地站在店里，年輕漂亮的希文在與客戶談生意。“那希文呢，你知道她在哪里嗎？” 這句話把清潔工從20年前的回憶里硬生生地拉了回來?！拔以趺磿?。你是她老公，你應(yīng)該最清楚?！? 清潔工看著他，感覺他不對勁。 被清潔工這樣一問， 胡正南更加疑惑，抱著頭原地轉(zhuǎn)圈?！拔沂撬瞎?，居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這不成立啊?！闭f完他在原地打轉(zhuǎn)。 清潔工驚訝地看著他，嘴巴一直合不上，“原來是老年癡呆。”隨口輕輕地說了一句。“你才老年癡呆?！焙贤蝗簧鷼獾貙χ鍧嵐ご罅R。清潔工不想跟這白癡吵架便繼續(xù)去另外一個垃圾筒收拾。胡正南見沒有人搭理他，繼續(xù)向別人打聽希文的消息。清潔工看著他的背影一直搖頭?！罢媸强蓱z哦，當年多么風光，如今才五十幾歲就老年癡呆了，還不如我這個清潔工?！?/p>
“老哥，你一個人在嘀咕啥？”旁邊一位商鋪的老板拎著一包廢棄的服裝吊卡丟進垃圾桶，好奇地問。
“哈哈，老板，你說奇怪不， 20年前消失的胡正南現(xiàn)在瘋瘋癲癲回來了，說是要找他老婆希文，可笑不？這是今年最大的笑話?！?/p>
“胡正南？你說以前特別風光的南哥？”
“是啊？”
“在哪兒？”
“剛才還在這，往前面那個方向走了?！?/p>
“胡正南，你他媽還我錢?！闭f完他就順著清潔工指的方向跑去，邊追邊罵?！昂?，胡正南， 你他媽的給我出來，無賴，今天我非宰了你不可?！?/p>
聽到后面有人叫他，還罵他，胡正南不但不生氣，反而停下來等那個人。20年過去了，人的長相的確是有變化，又罵又追的商鋪老板，胡正南就在他旁邊，他居然沒有認出來，還繼續(xù)在他旁邊轉(zhuǎn)悠。20年前的胡正南可是英俊瀟灑，高大威猛。如今雖然54歲，但儼然一副60歲老頭的模樣。
“你是找我嗎，我是胡正南，你是不是知道我老婆希文的消息啊？”胡正南笑臉相迎，商鋪老板一看見他這張笑臉就氣急敗壞，“真的是你這個王八蛋，把5萬塊錢還給我。”不由分說地舉起拳頭，就朝著胡正南的鼻子揮了一拳，來不急躲閃，胡正南結(jié)結(jié)實實地挨了這一重拳，胡正南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哐哐”又挨了兩拳。他左右搖晃沒有站穩(wěn)，噗通坐地上，本能地想跑，可是衣領(lǐng)已經(jīng)被拽起來老高?！澳阒啦恢?，當年我是借了親朋好友的錢，在你胡正南這里進一批女裝，可是你他媽的拿我的貨錢去賭博?！?/p>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什么女裝？你要穿女裝嗎?”聽到這句話，商鋪老板又給了他兩拳，并踢了他兩腳，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打得胡正南趴在地上大叫著：“殺人啦，殺人啦?！比巳褐秀@出來兩個女人，一個年長一點一個年輕一點，她們兩人把商鋪老板拉開?！澳銊e拉我，我要打死他，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就是讓我們陷入谷底的胡正南?！边@時候保安過來了，胡正南馬上起身躲在保安的后面。
“警察先生，他們要打死我，你管不管？”保安認識這位商鋪的老板，但是胡正南這個老頭一看就是外地人。“怎么了老板 ? 他偷你東西了嗎？”
“沒有，他是20年前的老賴，欠了我5萬塊的貨?！?/p>
“警察，我不是老賴，他是變態(tài)，他要穿女裝?！北０猜犞@個老頭說話就有點奇怪，仔細打量著。
“我不是警察，我是這里的保安?！?/p>
“那太好了，你肯定會認識我老婆希文?！焙馅s緊把希文的照片拿出來，還有那張名片，結(jié)婚證復(fù)印件等一起拿給他看。保安看了一下那張泛黃的名片還有希文的照片，搖了搖頭。
“大家都散去吧，別圍在這里啊。老板，一看他就是個神經(jīng)病，20年前的事情，就算吧。跟一個神經(jīng)病計較也沒有多大好處。打死他，你得坐牢；打傷他，你還得付醫(yī)藥費?！?/p>
“警察先生，你幫我看看，能不能幫我找找我老婆希文?！?/p>
“要找人去警察局找，出了這棟服裝城左拐200米就是警察局?！北０膊荒蜔┑貙χ蠛?。胡正南倒是聽話，謝了之后就朝著警察局的方向跑去。商鋪老板還要追，被兩個女人拽了回來。年老一點的女人是他老婆，嘴里嘟囔著，“算了，都20年了，過不去都過去了，那個坎兒我們也熬過來了。你看那老頭神經(jīng)兮兮的，我記得當年來這里追貨，鄰居都說他老婆抱著兒子跳樓自殺了。如今他瘋瘋癲癲的，也算是有報應(yīng)了?！?/p>
一無所獲的胡正南回到旅館，還被打了一頓，渾身痛。躺在床上睡不著，翻看那本發(fā)黃的書《走鋼絲的人》?？粗粗耍瑝衾锼肿鲂吕膳e辦婚禮。他身前的大紅花格外耀眼，他牽著新娘的手，他手心一直在冒汗。新娘頭上蓋著紅蓋頭，穿著一身傳統(tǒng)的紅色加黃色圖案點綴的新娘禮服。所有親朋好友都來慶祝，還請來了小丑表演走鋼絲，小孩子圍著小丑轉(zhuǎn)。新郎盯著小丑，他穿著紫色的禮服，戴著黃色的卷發(fā)，走在鋼絲上。特別擔心他從鋼絲上掉下來，小丑對著他笑。笑得他忘記了時間，忘記所有人，忘記了在做夢。夢里時不時地醒來，看一眼破旅館又繼續(xù)回到夢里。
20年前消失的胡正南回來廣州服裝批發(fā)城，尋找老婆希文的消息不脛而走，還有他老年癡呆，也傳遍了服裝城上下?？墒侵浪娜藳]有幾個，時間就像流水一樣，沖刷所有人的記憶，沖刷著廣州服裝批發(fā)城的記憶。但是人們對于這件事還是蠻好奇的，吃飯或者閑暇時間大家都在聊這個奇特的八卦打發(fā)時間。 年輕人沒有人知道他，疑惑不解他怎么會來這里尋找老婆希文。他瘋了，這是每個人的斷定。 胡正南這幾天依然在服裝批發(fā)商城里轉(zhuǎn)悠，打聽希文的下落。可是年輕人都避開他。只有沒事的老人會停下腳步聽他訴說。但是得不到希文下落的時候，他反復(fù)地說：“這不成立，地址就是這里?！?這個怪老頭慢慢在這里成了名人，大家都知道他在尋找希文。 還有人故意逗他，“南哥，我知道希文在哪里。” 胡正南聽到這話，小跑著過來：“她在哪兒？ ”“她剛?cè)チ伺词珠g?！? 逗他的這些年輕人看著這個怪老頭沖向洗手間的背影哈哈大笑。 他在女廁所門口晃來晃去，出來的女人都奇怪地看著他。等了大概15分鐘，不耐煩地對著女廁里面喊著：“希文，你快點出來?！备緵]有人回應(yīng)他，他就沖進女廁所，嚇得廁所里的兩個女人大罵他變態(tài)老。 這樣被耍了幾次，就不再上當了?！澳阒绬?？最近有個瘋老頭在這個服裝批發(fā)城里面找老婆希文?！?/p>
“是嗎？居然有這樣的事情？”兩個中年女人在批發(fā)城大門口一邊抽煙一邊聊著聽來的八卦。其中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披著酒紅色的卷發(fā)，臉上的粉在陽光下看的格外明顯；而另一位沒有化妝，只涂了口紅，單眼皮，頭發(fā)中分，長度剛好到下巴。兩個女人的嘴巴不停地吐著煙圈。
“還聽說，他20年前在這里做過生意，是這里最大的女裝批發(fā)商，后來生意失敗就瘋了?！薄笆菃幔?0年前，我到是認識這里一位老板做服裝生意的?！薄澳憧隙ㄗ隽巳思业那閶D，對不對？”“這你也猜得到?！薄胺祭蚶?，你除了做人家的情婦，還能做什么？”“哼，我做人家的情婦吃香喝辣，可比表姐你給人家做保姆強太多啦，你看你這發(fā)型，這身打扮?！?芳莉莉聽到表姐這樣諷刺自己，一邊生氣地反駁一邊把煙頭扔到地下，用腳使勁地踩滅。
“那又怎樣，如今你還不是落到現(xiàn)在跟我一樣，還不如我這個表姐混得好呢，你表姐我可是給富貴人家做高級家政的，我穿戴的都是名牌，燕窩、龍蝦也是經(jīng)常吃的?！?/p>
“是啊，都是人家不要的。哎，不說那么多廢話了，如今我都48歲啦，歲月不饒人啊，得趕緊找個有錢的老頭子，后半生才有著落。可是表姐你怎么不結(jié)婚？又會做一手好菜，又會做家務(wù)。”
“算了不說這個了，趕緊陪你去逛街，買幾件漂亮衣服，好勾引有錢的老頭子，為了你的后半生幸福?！迸巳拥魺燁^，狠狠地踩了煙蒂一腳。
兩個人正準備進商城，從她們身邊過去一個老頭。后面有兩個孩子在喊：“瘋老頭來啦。瘋老頭來啦。”
“你們這些搗蛋鬼，給我滾遠點。”“ 我們看見你老婆希文進了女廁所了。”“信不信我宰了你們這些兔崽子，去死吧?！眱蓚€女人看著眼前追著小孩子打的老頭，覺得好笑?！暗纫幌??！狈祭蚶蚺牧伺谋斫愕募绨?，“這個人怎么這么眼熟?！薄澳阏J識那個臟老頭。 ”“有點眼熟，你說那個瘋老頭找老婆希文，是嗎？”“是啊?！?8歲的方莉莉仔細打量著那個老頭，心里?莫名其妙地悸動，最后拍了一下手掌?！澳莻€老頭就是當年的胡正南，他的確曾經(jīng)在這個服裝批發(fā)市場做過生意。表姐，他不認識你，你去試探他一下，看看他什么情況，是不是真瘋了，20年后，怎么會來到這個服裝城？”“你又有什么餿主意？”“你先去打聽，回頭告訴你。” 她往前推了一把表姐，表姐一邊回頭看著她，一邊往胡正南的方向走。她走過去故意撞了胡正南。他手上的書還有照片一股腦地掉在地上。
“走路不長眼睛的嗎？”胡正南罵罵咧咧地彎腰去撿照片，被撞到他的女人撿了起來。她仔細看著照片，“怎么，你認識照片里的人？”胡正南打量著她?！罢掌悄愕睦掀畔Ｎ?，對嗎？”“美女，你真的認識她，你能幫我找一下希文嗎？我找了她很久了?！?/p>
“我朋友都在這里做服裝生意，幫你打聽打聽，如果打聽到了，要怎么聯(lián)系你??？”
“我沒有電話，就住在對面的那個朝陽小旅館里，2號房。如果打聽到了告訴我，必有重謝?！?/p>
“照片我留下，你先回去旅館吧?！?胡正南聽到這話，開心地跳起來。終于有人幫忙了，他一步三回頭地望著這個女人。隨后這兩個女人在這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外面坐下，互相點了煙，望著胡正男的背影。“多么奇怪的人，年輕的時候賭博，玩了不知道多少女人，老了老了開始想起自己的發(fā)妻來了。”芳莉莉嘴里叼著煙，一只手拿著照片端詳著上面的女人。
“你應(yīng)該說：‘這個世界多么奇怪?！此臉幼樱F困潦倒不說，腦袋瓜子也不好使，你想從這個曾經(jīng)的情人身上能詐出什么來? ”
“腦袋瓜子不好使，才重要。想不到曾經(jīng)帥氣的南哥，今天也變成了如此狼狽的糟老頭子。”“時間都在你我的臉上刮了幾刀，你當下不也是如此狼狽，是我這個表姐肯收留你，否則，一無是處、又不肯賣力打工，只會賣弄風騷，否則你早就露宿街頭了?！?/p>
“表姐，我當年有錢的時候，對你可是不賴的啊，你學燒菜的手藝還是我出的錢呢?！?/p>
“是啊，我記得你的恩情，好了，講講你的老情人南哥吧?！?/p>
“當年，南哥在這里做生意可是風生水起。我們是在歌舞廳里認識的，他帶很多客戶來月亮灣歌舞廳玩，那里的美女如云，媽咪帶著20多個姑娘給客戶挑選。到他挑選的時候，他一個也沒有看中，偏偏看中端茶倒水的我。那時候我才20出頭，他應(yīng)該是30歲。沒過多久，他叫我不用去歌舞廳端茶倒水了，跟著他到處去玩。他做女裝批發(fā)的，所以我有數(shù)不盡的衣服穿，所有他店里的新款我都要試穿給他看。跟著他去澳門賭博，那幾年就像紙醉金迷一樣，白天睡覺晚上出去嗨。他不給我去他店里，可是我偷偷去過好多次， 見過他老婆希文，有好幾次沖動想跟他老婆攤牌?？墒俏抑滥细绲钠?，我想跟著他學習做生意，可是他不讓我碰，讓我只管陪他出去喝酒唱歌賭博，要多少零花錢他都會給我。跟他吵過幾次，無奈我離不開他，正確地說我離不開他的錢。就這樣過了差不多四五年，過著看不見太陽的日子，也看不見星星和月亮，我像是每天泡在紅酒里，看著天花板上滾動的波波球，歌聲在耳朵里回蕩。我當時還是太年輕，只知道跟著南哥這樣到處玩，過只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以為自己真的過上了上流社會的生活，不用打掃衛(wèi)生，不用做飯，連洗頭發(fā)都沒有動手洗過，整晚地泡在酒吧，賭場，KTV里面。直到有一天，我邊喝酒邊泡澡，在等南哥回來。他去上海出差，我們好久沒有見，他答應(yīng)送我一款新手機。 當聽到門口有拿鑰匙的聲音的時候，我開心得不得了?！皩氊?，我在浴室?！?門的確打開了，可是來的不只有他一個人，還有五六個大漢，他們架著南哥，開始搜刮我房間里面所有值錢的東西，嚇得我立馬就酒醒了。我被幾個面目猙獰的大漢一把從浴缸里揪出來，手上的紅酒打碎一地，我的手和腿都碰到了這些玻璃碎渣，鮮血和紅酒染紅了浴缸和地板，也染紅了我的身體，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情，我一直跪地求饒。淚水和身上的水連在一起，嘀嗒嘀嗒的。南哥被他們打傷了頭昏倒在地上，而且他的頭一直在流血。其中一個揪著我的頭發(fā)，讓我把家里的錢和銀行卡全部拿出來。我只能把銀行卡交出來，等他們把錢全部取出來后，才放了我和南哥。我全部的積蓄就這樣被他們搶走了。我要報警， 可是南哥不讓。第二天我才知道，南哥賭博輸了很多錢，還欠下了高利貸。自那以后，我就離開了他。 ”
“看你的眼神，你之前很愛他吧?！?/p>
“曾經(jīng)愛過，他在我面前說過很多次離婚，然后娶我，可是那都是鬼話?！?/p>
“當年他年輕又帥又多金，應(yīng)該不止你一個情人吧？”
“是啊，圍著他轉(zhuǎn)的女生何止我一個。如今他都變成糟老頭子了，而且記憶正在丟失，如果記憶全部消失，那是多么可悲。我要想想接下來怎么做?！?/p>
“你是要詐他錢，還是要他的人？”
“他不是要找老婆希文嗎？我就假扮希文，如果能詐出錢來，分你一半，反正我現(xiàn)在手頭緊，能弄點錢就弄點。沒有錢，就耍一耍他。當年他本可以把那些要債的帶到他老婆面前，可是他偏偏把他們帶到我這兒來?！?/p>
“你是恨他吧？話說回來，那幾個大漢沒有放過你吧？”
“就算是表姐你的長相，脫光了從浴室里拽出來，那些家伙都會上的。”
表姐聽到表妹鄙視自己的長相，有些生氣。但也沒有表現(xiàn)得那么強烈，畢竟是她故意在揭表妹的傷疤。
“那他老婆希文呢？借了高利貸，估計下場也不會好到哪里？”
“我聽說他老婆希文抱著孩子跳樓了?！?/p>
“真的假的？抱自己的孩子跳樓？”
“我去南希服裝店打聽過，想找南哥要點錢。聽左右鄰居的店鋪說希文為了還債把服裝店已經(jīng)轉(zhuǎn)讓了，但是還是有還不完的債，胡正南消失的找不到人，于是就抱著孩子跳樓了?！?/p>
“太可憐了?！?/p>
“這樣，表姐，你明天去找他，告訴他你已經(jīng)打聽到希文的下落。如果他給你錢，你才帶他去我們住的地方?！?/p>
“到我住的地方可不大好，如果以后天天來怎么辦？”
“你還怕一個老年癡呆嗎？”
“你能扮演希文？”
“放心，我見過希文。”
兩個女人就這樣計劃著。胡正南此刻正在小旅館里發(fā)呆，他沒有想到，出來一個多星期尋找希文，終于有人知道她的消息。手里拿著那本發(fā)黃的書，他小心翼翼地把結(jié)婚復(fù)印件放到桌子一邊?？戳艘粫航Y(jié)婚證上的照片，又開始看那本發(fā)黃的書《走鋼絲的人》，看著看著他睡著了，睡夢中有人敲門。敲門的聲音跟真實的敲門聲音一樣，他不想起床，繼續(xù)做夢，想在夢里見到希文?？墒乔瞄T的聲音更加大了，把他從夢里敲了出來。迷迷糊糊地起來，開門一看是昨天的女人。女人告訴他，打聽到希文的住處。不是她打聽到的，而是她的一個朋友，問他是否可以表示一下。胡正南開心得像個小孩子，想都不想就找到自己黑色的背包，把里面的東西都倒了出來，里面有些零錢，還有幾張100的，數(shù)了一下還不到500塊。女人臉色變了，胡正南馬上把手腕上的手表拿下來。
“我這些天找希文，錢花完了，不過這個表可是我在澳門買的，名牌，你拿著，只要能見希文，我回家取錢?！?/p>
“我可是做高級家政的，不缺錢，要不是看你可憐，我才不愿意花時間幫你尋找希文?！迸私o了一個地址，他小心翼翼地抄寫在那本舊書的空白處，并謝了女人。女人剛要走，想了想說到：“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找她吧？”
胡正南手舞足蹈地答應(yīng)了， 來到女人給的地址后，胡正南敲了很久的門。沒有人開門，他推測希文不在家，于是準備明天晚上再來。女人提醒他，下次來記得帶禮物給希文。胡正南聽到這句話，并沒有猜處這句話的意圖，反而好像已經(jīng)和希文定下生死約定一樣。馬不停蹄地趕回哥哥家，哥嫂都不在，他在家里翻了一通，拿走了嫂子的金銀首飾還有家里的一點現(xiàn)金。沒留下來等哥哥嫂子就回到服裝城的小旅館，打算第二天去找希文。
胡正東這些天到處尋找弟弟，嫂子下班后也不得不跟著找。這天當他們晚上回來的時候，張英看到家里一團亂并尖叫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金銀首飾不見了。正準備報警，鄰居的話讓他們打消了念頭。鄰居見到胡正南回來一會兒，然后又走了， 并且還告訴鄰居，他找到了自己的老婆希文， 明天就可以見到她。張英再也受不了胡正南了，打算把門的鑰匙換掉。發(fā)誓就算他死在街頭，再也不去管他了。哥哥雖然生氣，但更加擔心，不知道是什么狀況，猜他肯定是被騙了。哥哥找到鄰居詢問弟弟的下落，可是胡正南并沒有告訴鄰居他住哪里。這時候劉大鵬開車來到他們住的老小區(qū)，對著胡正東家的窗戶大喊他的名字。胡正東和老婆跑了出來。
“上車，找到胡正南了?！?/p>
胡正東二話不說坐上車。張英的心里翻江倒海，她既生氣又有些許安慰，這樣老公就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自從正南走后，正東就沒有睡好，總是做噩夢。夢里不是被追債的砍傷就是被警察抓起來。她沒有跟過去，而是望著劉大鵬和老公開車遠去。這么多年，劉大鵬是胡正南唯一的一個真心朋友。也是一直幫助他們一家人唯一的朋友。曾經(jīng)圍繞著他們一家人的朋友多如牛毛，如今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不見人影。劉大鵬和胡正南是高中同學，兩個人一起做服裝生意。劉大鵬做男裝，而胡正南做女裝。可惜劉大鵬沒有胡正南的運氣和眼光，一年下來陪了幾十萬，而胡正南的生意越做越大。劉大鵬過來找胡正南幫忙，胡正南二話沒說就拿錢給他還債，豪氣地說這錢不用還。還借錢給他開服裝廠，不但支持他開工廠，還給他訂單做。在劉大鵬眼里，胡正南不但是自己的好兄弟，也是自己的恩人。在朋友當中，劉大鵬是唯一一位懂得感恩的人，這么多年，胡正南一家人都在他廠里上班，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車上，胡正東嘆著氣?！澳阍谀睦锟吹秸?？”
“公司的業(yè)務(wù)員在廣州服裝批發(fā)商城看到了他，他住在那附近的一個旅館?！?/p>
“真是沒有想到，他竟然一個人去了服裝批發(fā)城，給你添麻煩了，劉總?！?/p>
“別那么見外，叫我大鵬就行，正南是我兄弟，當年我做生意虧了50萬，沒有他幫我度過難關(guān)，20多年前估計我早上吊自殺了?！?/p>
“哎，自從正南迷上賭博，一家人都跟著受牽連。還好有你這個真心朋友?！?/p>
“人啊，就是命。正南做生意就是厲害，我和他一同做生意，就是不如他。也許他命里的錢就不能超過500萬，超過了就把握不住了，所以才栽在賭博上?！?/p>
“謝謝你，你是唯一正面評價他的。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熬過來的。你嫂子不知道跟我鬧了多少次離婚。他是我弟弟，無論他發(fā)生什么事，我都得管他。也許一開始他做生意就是太順，覺得賺錢太容易，開始尋找刺激，不到4年，就把十幾年奮斗的產(chǎn)業(yè)輸個精光。”
“是啊，如果他前面摔幾個跟頭，做事就會更加小心謹慎，特別是做生意，有賺就有虧?！?/p>
來到旅館門口，哥哥下車就沖到旅館前臺?？上Р磺傻氖牵暇尤煌朔苛?。沒有人知道他又去了哪里。劉大鵬把名片留給了旅館的老板，通知他如果見到胡正南給他電話必有重謝。最后他們只好開車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來，胡正南來到希文的住處。敲了半天門，一直沒人開，兩個女人在屋里面嘰嘰咕咕地商量著，當他要走的時候，門突然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胡正南看著眼前的女人，一頭黑發(fā)，剛好過肩膀，發(fā)尾燙了內(nèi)卷，穿著黑色連衣裙，和照片里的希文一模一樣。他一下子就抱住了眼前這個女人?！拔艺伊四愫镁?，希文?！闭f著眼淚噼里啪啦地就掉下來了。還別說，這女人有一手，知道自己眉宇之間有些像希文，故意打扮得和照片里的女人一模一樣。女人讓他進屋，表姐坐在餐桌上，喝著紅酒。 胡正南看著餐桌上的女人好奇地說：“你也在這?”“怎么，你找到老婆希文，謝都不謝我就讓我離開嗎？”“哦，我不是那個意思。”
“找我什么事情？”希文坐了下來。
胡正南被這一問，愣住了。突然又想起結(jié)婚的事情：“你是我老婆，這些年你去哪里了？”
假扮希文的女人叫芳莉莉，胡正南曾經(jīng)的情人。她看著他，張口閉口都是希文，居然一點也不記得自己。做他情婦的時候，他也時不時地提到老婆希文的名字?？粗矍斑@個老男人，她沒有說話，思考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把曾經(jīng)心目中帥氣的南哥變成眼前這位中年大叔，頭發(fā)稀疏花白，皮膚發(fā)黃、法令紋下垂，肚子也像孕婦的肚子一樣凸起，并且走路的時候還有些駝背。以前高大威猛帥氣的南哥真的消失在記憶里了。
“希文，我哪里做錯了，你告訴我，我會改。你回來我身邊，好嗎”
“你知道哪里錯了嗎？”
胡正南支支吾吾地什么也說不出來，看來他腦海里什么都不記得，只記得希文是他老婆這一個事情。 “你別生氣，你看我?guī)Я耸裁唇o你？”說完，胡正南從黑色背包里拿出一套漂亮的首飾盒，里面有金項鏈，金戒指和耳環(huán)，金鐲子。表姐第一時間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嘴角微微地翹了一下?！跋Ｎ?，跟我回家吧？”
“家，家在哪里？”莉莉下意識的問他，心里在想難道他還有其他房產(chǎn)？
“我住在我哥哥嫂子那里?！?/p>
“去吧，跟他走吧。”表姐故意這樣說。胡正南期待著她的回答。“我不去，你可以留在這里?！北斫懵牭嚼蚶蜻@句話，用眼睛瞪著她說：“那怎么行，莉……希文，你要好好想想?！北斫悴铧c就叫出莉莉的名字。
莉莉看到表姐的態(tài)度，知道跟她爭執(zhí)沒有意義，畢竟這里是表姐租的房子。于是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便條上給了胡正南?！拔乙ド习嗔耍锌沾螂娫捊o我?！庇谑瞧鹕泶蜷_了門。 胡正南有些舍不得，慢慢吞吞地走出門外。門“啪”的一聲就關(guān)上了。 “希文，我明天再來找你?！焙洗舐暤趯χT里面的女人呼喊著。他拿著那個電話便條插進那本舊書里，然后走下了樓梯。表姐把耳朵貼在門上面，聽到樓梯傳來下樓的腳步聲?！敖K于走了，莉莉，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讓他住在這里？”
“我開玩笑的?！?/p>
莉莉在穿衣鏡面前擺弄頸上的項鏈，然后又把耳環(huán)帶上。時間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她和南哥住在一起。南哥時不時地送禮物給她，希望她留在自己的身邊。那幾年像夢一樣，南哥帥氣又多金，自己年輕貌美。如今的南哥，花白又稀疏的頭發(fā)，頂著肥碩的肚腩，和自己擁抱。這畫面在過去真是無法想想，不過再看到鏡子里自己的模樣，如果不是自己帶著一頭黑色假發(fā)和臉上的胭脂，自己都無法相信20年就這么過去了。青春的時光再也回不來了。表姐來到她面前把金手鐲帶在手上，邊打量邊說：“你聽到我的話沒有？”打斷了莉莉的思緒，從20年前夢幻的生活硬生生地拉回到現(xiàn)實。“表姐，我們都多大的人了，你還要管我留不留男人過夜。這對金鐲子就送給你了?！薄拔沂窍胩嵝涯?，他已經(jīng)老年癡呆了。”莉莉沒有回應(yīng)她，繼續(xù)欣賞著頸上的項鏈，還有那副耳環(huán)。
“你該不會還想著和他重溫舊情吧？”
“這套首飾太老土了，20年前的款式了。得去金店重新?lián)Q一個款式，或者干脆賣掉換錢?！崩蚶驔]有答表姐的問話，仔細端詳這套首飾。
胡正南第二天又跑來找莉莉，表姐已經(jīng)去上班了。莉莉依然扮演著希文欺騙著胡正南。這個曾經(jīng)讓她一心想嫁的男人，二十年后又來到她身邊，卻不記得自己的名字。胡正南看著她，“希文，你跟我回家吧?！?/p>
“南哥，你手上現(xiàn)在有多少錢？不如我們?nèi)ネ顿Y一個服裝小店吧？”
“好呀，投資服裝店要多少錢？”
“20萬吧？”
“那么多啊，我一萬也沒有，我在工廠做搬運工，你也去吧?！?/p>
“開玩笑，讓老娘我去做搬運工？”莉莉氣得要跳起來，但是馬上她又變回溫柔的模樣。“南哥，你沒有錢，你哥哥嫂子有啊。你可以跟他們借。沒有20萬，10萬也可以，或者5萬?！?/p>
“他們也沒有，不過在工廠上班也挺不錯的，希文跟我走吧。”說著他就拉莉莉的手。莉莉把他推開，胡正南并沒有松手，而是緊緊抓住，并且把臉湊到莉莉的臉上強吻莉莉。莉莉用全身的力氣把他推開。
“希文，我們都結(jié)婚了?！崩蚶蚵牭竭@句話，就哈哈哈地笑個不停，帶著嘲諷?！澳阋郧罢f過多少次要跟我結(jié)婚？可是每次都騙我，如今你都老年癡呆了，連我是誰你都不記得了，可悲可恨。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嗎？”
“希文，我只知道你是我老婆?！闭f著他就抱她，親吻她，撕開她的衣服，一手摸她的胸部，一手解開自己的腰帶。這個動作莉莉太熟悉了不過了。20年前，不知道多少個夜晚是這樣度過的。拋棄自己的妻兒躲在莉莉的溫柔胸脯里。胡正南把莉莉推倒在沙發(fā)上，在她的身上上下不停地撫摸著。莉莉想到了過去的甜蜜，想到自己最美的青春都給了南哥，也想到了他的無情，跟了他幾年，結(jié)果是一無所有?！跋Ｎ模阒绬?？我好想你，想念我們新婚的那一晚?！崩蚶蛞话淹崎_他。她無法接受眼前這個老年癡呆的南哥，突然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記憶里帥氣又浪漫的南哥20年前就死在自己的記憶里了。胡正南踉蹌地摔在地上，褲子退到腳邊。又老又胖的他被自己的褲子絆倒無法利索地站起來，穿著紅色三角褲窘迫地坐在地上。莉莉看著禁不住哈哈大笑，一陣嘲諷的笑，笑自己曾經(jīng)癡情與他，貪戀他的金錢與身體；笑他如今肥碩的身體與老年癡呆的腦袋；笑他們二人曾經(jīng)在一起就是一個笑話。
“我不是希文?！?/p>
“那你是誰？”“哈哈哈，我就是要耍一下你。誰叫你一直欺騙我的感情，欺騙我那么多年。耍一下你，我才開心。”莉莉一把把假發(fā)摘掉。
“你，你不是希文， 臭三八?！笨吹秸录侔l(fā)的女人，一頭酒紅色的卷發(fā)和陌生的面孔讓他有些驚慌失措?！澳愕降资钦l？為什么騙我？” 莉莉站起來，還踹了胡正南一腳，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fā)。俯視著坐在地上的南哥。
“胡正南，我告訴你，希文二十年前就死了，從13樓跳下去的，而且懷里還抱著你的親兒子。是你逼死她們的。你都不知道你老婆希文和兒子從13樓跳下去后摔得有多慘。她們的頭骨著地，腦漿和血濺落一地?！?/p>
“你胡說?！焙习蜒澴犹嵘?，狼狽地捂著耳朵，躲在墻角，像是一名受害者。
“趕快滾，去找你的老婆希文，最好從這個陽臺跳下去，去地府里找她?！?/p>
“你不是希文，你到底是誰?！?/p>
“我是月彎彎歌舞廳的莉莉?！闭f完她就開始唱起了歌，曾經(jīng)她最喜歡唱的歌曲，也是南哥最愛聽的——“時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憶童年時竹馬青梅，兩小無猜日夜相隨。”
南哥也跟著唱了起來——“時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彪S著歌聲，夢幻般地回到了20多年前的歌舞廳。胡正南摟著莉莉的腰肢隨著歌聲扭動著，空氣中彌漫著紙醉金迷的味道。這不是夢幻，是記憶，是腦海里20多年前生活的記憶片段?！袄蚶?，你是莉莉?！焙戏路鹣肫饋砹?，也跟著她哼起了歌。
“不要唱了，快滾出去，去找你的希文。如果不相信我說的，你就去新興花園打聽打聽?！焙险兆碓谀莻€夢幻的記憶中，被她這一嗓子拉回到現(xiàn)實，沒有美妙的音樂和香甜的酒，沒有金錢，沒有曼妙的腰肢，只有空洞的現(xiàn)實，和四面發(fā)黃的墻壁。胡正南自我懷疑地走出房門，莉莉把他的黑色背包撇了出來。里面的東西灑落一地，希文的照片，那張皺皺巴巴的結(jié)婚證復(fù)印件，還有那本發(fā)黃的書在地上滾了兩圈，然后跌倒在地上。胡正南仿佛看到了那個穿紫色外套的小丑從鋼絲上跌落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小丑笑著又重新站起來。他把地上散落的東西一一撿起來，手里拿著希文的照片?！靶屡d花園，A棟13樓05號房?！边@幾個字突然閃現(xiàn)在他腦海里。他匆匆下樓坐上出租車直接去了新興花園。
他在13樓05號房敲了幾下門，出來的是一位年輕的小伙子，胡正南說要找希文，他老婆希文住在這里。另一名20多歲的女人出來看了看他?！拔覀儼肽昵百I的這套房子，之前住的什么人我們不知道?！睙o論兩位年輕人怎么說，胡正南都不聽。兩個人覺得他神經(jīng)有問題，于是叫了保安上來。兩位保安二話不說，就讓他馬上離開。 他們的吵鬧聲驚動了鄰居，鄰居是一位老奶奶，70多歲的樣子。聽說有人找希文，驚訝地說不出話來。20年前，希文家門口經(jīng)常被高利貸的人堵住門口，或者潑油漆。搞得鄰居都不敢出門。這么多年過去了，還有人來這里找希文。仔細看了一下胡正南，但是她無法認出這個人是希文的老公，倒是記得胡正南的名字。老奶奶告訴他，當年追債人到他們家強行拿家里的東西，她抱著孩子躲到老奶奶家，一聲不敢吭。那些追債的人在門口喊打又喊殺，她不敢回家，要跟老公離婚，可是老公消失了，電話里還說永遠不會跟她離婚。一氣之下她就抱著孩子跳樓了。老奶奶的一番話讓他徹底崩潰了。胡正南不信，嘴里不停地說他沒有賭博，沒有逼希文跳樓。
兩位保安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帶走了，不讓他再進小區(qū)鬧事。胡正南只能在小區(qū)附近轉(zhuǎn)悠，身上的錢花完了，沒有錢住旅館就睡在公園的長椅上，沒有東西吃，就去餐廳吃別人剩下的。有個老頭不停地在小區(qū)轉(zhuǎn)悠，尋找希文，小區(qū)的大部分人都認識他了。開始不停地談?wù)撍?。其中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保安當時在現(xiàn)場，還記得此事。有一天年輕的希文抱著孩子在頂樓要跳樓，她的哥哥嫂子都勸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跟丈夫離婚。而且是馬上離婚，于是胡正東報了警，又聯(lián)系到弟弟胡正南，讓他馬上來到頂樓，否則她老婆和孩子就馬上跳樓。為了滿足她的要求，胡正南只好答應(yīng)離婚。但是希文擔心回去后，胡正南反悔，要求辦理離婚的工作人員要到現(xiàn)場當場辦理離婚手續(xù)。如果不答應(yīng)，她真的抱著孩子跳下去，當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也激動地隨時可能會跳下去。經(jīng)過警方的調(diào)解和調(diào)動，辦理離婚的工作人員匆忙地趕來現(xiàn)場，當場辦理了離婚手續(xù)。希文才從頂樓下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員都出了一身汗。 聽保安講故事的街坊鄰里也都捏了一把冷汗。
“那就是希文和孩子都沒有死，干嘛不告訴那個流浪漢?！?/p>
“是啊，好讓他離開我們的小區(qū)?！?/p>
“是啊，覺得他又可憐又可恨，一把年紀了，到處流浪找自己的老婆和孩子?！?/p>
“告訴他又能怎樣？沒有人知道希文和孩子的下落?！?/p>
“他沒有家人嗎？這樣子流浪街頭，睡公園，垃圾桶里找吃的，也太可憐了。”街坊鄰里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
其中有一位還沒有畢業(yè)的男大學生覺得這個老頭可憐，曾經(jīng)犯下的罪，這么多年應(yīng)該可以被原諒了。他想把胡正南尋妻的故事發(fā)到微博上，于是他開始接近流浪的胡正南。20多天的流浪，讓他變成了真正的流浪漢，胡子拉碴，頭發(fā)像一團麻。衣服上散發(fā)著臭味。男大學生買了一份快餐給他，然后說幫他找老婆。胡正南比以前更加健忘了，除了希文兩個字，其他的根本提不起他的興趣，只有聽到希文兩個字，他會做出開心或者驚訝的表情。大學生邊跟他聊天邊給他拍照， 胡正南告訴這個號稱自媒體的大學生，他為了找希文，去了希文湖南老家，還去了廣州服裝批發(fā)商場，現(xiàn)在來到希文曾經(jīng)住過的小區(qū)。有人說希文跳樓自殺了，可是他怎么都不會相信。有人說他賭博逼希文跳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從來都不賭博。為了贏得更多人的同情，大學生把胡正南寫成了為了愛情苦尋發(fā)妻希文的癡情郎，還配上了胡正南露宿街頭的照片，還有希文那張年輕時候的照片。沒有想到一個晚上的發(fā)酵，閱讀量達一百多萬。通知胡正東的是民警，通過民警的幫助，他們在新興花園附近的公園找到了胡正南，然后帶回家。胡正南時而認得哥哥時而不認得，為了不讓弟弟再次走失，在他的衣服上縫了哥哥電話號碼。他知道老婆和女兒對正南有意見，不過一家人總歸是一家人。不停地勸說她們母女接受這個叔叔。
沒過兩天，希文自己找上門來，胡正東和張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希文今年也50歲了，但身材還保持得不錯，化了淡妝，看上去也就40多歲的樣子，比胡正南年輕多了?？礃幼邮潜人麄冞^得好。因為那個大學生寫的那篇文章已經(jīng)影響到她和兒子的正常生活?？偸怯腥舜螂娫?，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希文要求他們立刻把文章刪除掉，胡正東和嫂子都很同情希文，當初如果不是正南賭博，他們一家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過得非常幸福。嫂子當面解釋，文章不是他們找人寫的，更不是正南找人寫的。正南已經(jīng)老年癡呆，對于正南這個年紀，才54歲就癡呆，是非常少見。 嫂子和哥哥想讓正南出來見見希文，也許能喚起他的某些記憶，對他的病能有些幫助?！拔也幌肟吹剿俏疫@輩子最不想見的人。哥哥嫂子曾經(jīng)幫過我，我也是敬重的人，但是那個人，我當他已經(jīng)死了，不管你們怎么看，我是這樣想的，他毀了我和孩子的一生。我現(xiàn)在的生活很安逸，真的不想聽到他的消息，也不想他再次影響到我的家庭?！边@時，正南從房間里跑出來，他看到希文，呵呵地傻笑，又大喊：“哥哥，我要出去找希文，讓我出去。”
希文看著眼前這個患有癡呆的老頭，真的無法聯(lián)想到他就是自己曾經(jīng)最愛的人，高中畢業(yè)出來自己闖蕩，在廣州服裝批發(fā)城站穩(wěn)腳跟，生意越做越大。也萬萬沒有想到他迷戀賭博，輸光所有家產(chǎn)，并且背著自己包養(yǎng)情人，花天酒地。見到他，心里有些悸動。恨他怎么還活著，沒有被追債人打死。但是很快調(diào)整心態(tài)，他的事情跟自己再無瓜葛。哥哥和嫂子很是傷心，看著正南到處尋找希文，可希文就在眼前他依然不記得。正南看著家里來的女人，慢慢走過去詢問：“莉莉嗎？你是月亮灣歌舞廳的莉莉嗎？”問完還唱起歌來。嫂子聽到這樣的話，更加生氣了。在前妻面前叫情人的名字。正東把正南拉回里面的房間，關(guān)上門。希文已經(jīng)不在意這些。 “兒子好嗎？”嫂子為了緩解尷尬，隨便聊著。
“很好，他在國外讀書，很忙。”
“兒子有出息了，真好，你看我們這日子過得緊巴巴，正南老年癡呆后，我們的日子就更加苦了，前段時間他走丟了，我們天天出去找他。正東最近也累病了?！?/p>
“嫂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我兒子要給他養(yǎng)老送終，那是不可能的。他欠了高利貸，我和兒子為了躲債，過的是什么日子。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差點都被那些無賴打死。所以我不能讓我兒子給他養(yǎng)老送終。他已經(jīng)改了姓，正南生了他，但是并沒有養(yǎng)他，沒有給我們遮風避雨的港灣，反而所有的風雨都是他帶來的?！?/p>
“我們這也是沒有辦法，正東也老了， 我也老了，怎么可能照顧得了一個老年癡呆的人。他們兩兄弟從小感情就好，要不是正東這個做哥哥的堅持，都不知道他變成什么樣子?！?/p>
“嫂子，不用跟我說這些，他怎么可憐都跟我沒有關(guān)系。我一個人帶孩子，一分錢沒有的時候，吃的苦比你們多多了，我勸你們也別管他了，任由他自生自滅吧?！?/p>
“我怎么能不管呢，他是我弟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闭龞|走了出來，眼眶里含著淚說著。
這時候有人敲門，嫂子打開門，一名女孩子，很年輕又漂亮站在門口?！澳愫茫沂歉阕悦襟w的吳笑笑，請問胡正南住在這兒嗎？”一邊說話，一邊向屋里探頭探腦。當她看到希文時候，不請自來地跑到屋里面和希文打招呼。“你是希文？你終于出現(xiàn)了？你和微博里的照片太像了，20年過去了，簡直沒有什么變化?！毕Ｎ母静幌氪蛘泻?，準備要走。
“你真的要出去嗎？大門口還有七八個自媒體。”嫂子趕緊把門關(guān)上。吳笑笑憑著自己獨特的嗅覺在這里等了兩三天，還真的等到希文上門來了。
“抱歉，打擾到你們了。現(xiàn)在的讀者都在跟進這個事情， 南哥尋找希文的故事特別吸引讀者，這就是愛情的力量。讀者都希望得到愛情，特別像南哥不遠千里尋找希文，花光了所有的錢流浪街頭。這個故事的閱讀量已經(jīng)一百多萬了?！?/p>
希文和嫂子都傻眼了?！拔覀儧]有什么好說的，你還是走吧。”胡正東站起來把吳小姐攆走了。
“希文，你不用擔心，我自己一個人照顧正南就好了，你照顧好兒子，過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正南的確對不起你，現(xiàn)在這樣也算是報應(yīng)了。人生下來，誰不會犯錯呢。正南是個窮小子，高中畢業(yè)就出來，全憑自己一直往上爬，也許是命運的安排，他的努力得到了回報；而命運也安排了，他無法控制賭博和外面女人的誘惑。”希文沒有說什么，轉(zhuǎn)身要走。哥哥囑咐了希文，不要在自媒體面前說太多正南賭博和包養(yǎng)情人的事情。怕說的多，以后沒有安寧日子過。
希文硬著頭皮準備回家，打開門，就見到吳笑笑。她根本沒有走，就在樓梯口等她，一邊等一邊撰寫文案。她想和吳笑笑說自己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給胡正南，想告訴所有人她會恨他一輩子。盡管他不遠千里尋找她，她并不感動。但是想了想，她把話吞了回去。兩個人一起走到大門口，十幾個自媒體來到希文面前，希文驚呆了，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局面。自己又不是明星，居然有這么多自媒體舉著手機和相機對著自己。自媒體人還不停地向她問問題，讓她不知所措。看來自己的回答必須經(jīng)過大腦仔細的思考與分析，否則她的名字會在網(wǎng)絡(luò)上臭名昭著，盡管沒有人知道真相，但所有人并不在乎真相更在乎結(jié)果。她腦海里思考著問題，究竟怎樣回答這些自媒體的問題。愛情是否存在；答案是存在，只存在永恒的那一瞬間，并不是長久存在。觀眾都想遇到愛情，如果沒有遇到愛情，別人的愛情故事，也會深深地吸引他們。胡正南拿著照片尋找希文，觀眾都認為那是愛情的力量。特別是在這個不相信愛情的年代，突然有這樣的愛情上演，很多人感覺又開始相信愛情的存在。并且紛紛轉(zhuǎn)發(fā)微博、朋友圈幫忙尋找希文。
好多自媒體圍著她問問題，都是年輕的帥哥和美女，舉著相機、手機，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她在思考，身邊是10幾個自媒體，但是他們身后確實百萬讀者，甚至更多，而且互聯(lián)網(wǎng)是有記錄的，這件事情會永遠的記錄在網(wǎng)絡(luò)上面，無法抹去?；卮鸩缓?，讀者會出現(xiàn)什么反應(yīng)。像是蝴蝶效應(yīng)，所有的祝福變成唾棄？希文像是進入了夢幻的世界，時間就像停止了一樣。兩個不同的畫面一直在腦海里面穿插進行。
她回答媒體人表示自己遇到他特別幸福，能重新找回幸福也是所有媒體人的努力并感謝他們?yōu)樽约汉秃纤龅囊磺小Ｓ袔讉€媒體人居然還送上了鮮花以表示祝福她重新找到自己的丈夫，她被簇擁著回到了自己的車里,幸福的離開。她想象著……
她想象著另一個畫面……她被十幾個手捧鮮花的自媒體人追著打，說她太冷漠，自私，不懂愛情。一個女人被鮮花打得頭發(fā)凌亂，身上到處是殘花敗柳的枝葉。她的車也被雞蛋砸得一片凌亂，周圍都是漫罵聲，罵她不配擁有愛情。這一切起因是她當著面前的媒體人說出真相，這個世界不存在長久的愛情，只存在某時某刻而已。她恨胡正南，是他毀掉了她的一生，讓他們辛苦創(chuàng)下的基業(yè)毀于一旦，他不但賭博而且包養(yǎng)情人。她破壞百萬讀者對他們真愛的想象。她做夢都想不到今天自己會站在風口的位置，變成了一只豬。就是那只在風口上飛上天的豬。她不想變成豬，更不想變成風口浪尖上的豬，風停了，掉下來就是豬肉餅。還有另一部分人相信了她的話，開始圍攻胡正南，向他丟雞蛋，罵他老不正經(jīng)……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樣，她面對這些自媒體人不想說一句話。最初的文章創(chuàng)作者歪曲事實，胡正南的確是商業(yè)奇才，他拼搏8年成為廣州服裝批發(fā)商城女裝巨頭，可是沒有希文的幫助，還有她家里人的投資，他又如何能成為巨頭？成為巨頭后，他不再關(guān)心事業(yè)，沉迷賭博、就是包養(yǎng)情人，情人又何止一個。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那個幸福的家根本就不會散。這樣的人被原作者塑造成癡情郎的形象，并且獲得讀者的同情和贊揚，她無法接受，她要把他真實的人品說出來，因為他，自己承受了多少磨難。追債者如何闖入家中，她如何保護孩子和自己的。變賣家產(chǎn)、公司 、車、所有值錢的東西能賣的都變賣了。
就當她走出小區(qū)大門的時候，胡正南爬到了頂樓，小區(qū)是老房子，只有7層高。胡正南在樓頂邊緣處站著，嘴里胡亂喊著要去救自己的老婆，不讓她跳樓，該跳樓的是他。他的聲音一下子引起很多人圍觀。文希還在想著怎么應(yīng)對這些自媒體，自媒體人一溜煙地都跑上了頂樓開始跳樓直播了。希文回頭看了看樓頂，時間好像穿梭了一樣，當年因為他賭博，讓他們幸福的家變成噩夢之家。她要離婚，可是胡正南卻說打死都不離婚。于是自己被逼到要跳樓，胡正南才同意離婚，結(jié)束這段孽緣?！澳氵€想不想好好過日子啦？不想，就走?！毕Ｎ南氲胶虾妥约航Y(jié)婚的那幾年，特別是他賭博以后，經(jīng)常對自己說的口頭禪。20年過去了，這句話依然從遙遠的時空傳到耳邊。她沒有想過還會以這種方式再見胡正南一面，這個她曾經(jīng)用生命去愛的男人。她把自己的青春、資源、財力以及自己的全部的愛投入到這個男人身上，組建了家庭并孕育了新生命，而他送給自己的卻是狂風暴雨、驚濤巨浪。
趁著所有媒體人都奔向頂樓，希文匆忙地來到停車場，開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需要面對媒體去解釋兩個人曾經(jīng)甜蜜和悲催的過往，也不用假裝幸福。也不需要去揭露胡正南的善良背后惡毒的面孔。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曾經(jīng)的記憶就像天空的雨點一樣啪嗒啪嗒的滴落下來，不一會兒就變成瓢潑大雨。而20年前的一個雨夜，她一個人在家抱著嚎啕大哭的孩子，無論怎么哄，孩子就是哭。放高利貸的人、還有供應(yīng)商追債的都來到家門口，瘋狂地敲門。她根本不敢開，家里已經(jīng)是家徒四壁了。能賣的都賣了，能拿走他們都拿走了。他們這是要她們孤兒寡母的命嗎。她不敢開門，把門反鎖，可是他們開始砸門。如果他們闖進來，后果會怎樣。她已經(jīng)沒有思考的能力了，把沙發(fā)堵住門口?？墒沁@又能解決什么呢？家里已經(jīng)沒有吃的了，熬不過一天，最后她只能主動開門，否則也會餓死?？粗巴獾钠皾姶笥?，她恨自己的丈夫胡正南，是他毀了自己的幸福的家庭。孩子在主臥嚎啕大哭，面對如此狼狽不堪的境地，她也痛哭流涕。這時，有人敲她家廚房的窗戶，是隔壁的鄰居。一對50多歲的夫婦，這些天家里的三番五次地被追債人堵門，估計也把他們嚇壞了。他們示意她爬過廚房小陽臺的護欄到他們家去。當下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只有冒著風險爬過陽臺，到他們家躲一躲了。這段可怕的記憶也曾經(jīng)頻繁地出現(xiàn)在她的夢里，總是有追債者不停地追著她，而她拼命地奔跑，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為了擺脫胡正南，只有離婚，可是他不但不同意還不露面，就像老鼠躲進洞穴，怎么都找不到他。無奈，她只好抱個假娃娃，給假娃娃穿上兒子的衣服，又給兒子錄了幾段嚎啕大哭的音頻并塞進假娃娃的衣服里。在樓頂，她撥通了胡正南的電話告訴他，如果不馬上同意離婚，她就會抱著兒子從樓頂跳下去。站在頂樓，她猶豫了那么一刻，她有恐高，可是這是她唯一能做的辦法。她爬上頂樓的圍墻，找了一個非常有利的位置，可以靠著并遮擋一定的視線，只要把娃娃的腦袋放在自己的左側(cè)，很難發(fā)現(xiàn)是個假娃娃。時間過去了20分鐘，樓下圍觀者近百人。消防員，調(diào)解員都被吸引來了。
“不跳樓可以，只要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和胡正南離婚，民政局的同事必須馬上辦理相關(guān)手續(xù)，否則她就會抱著兒子一起跳下去。”孩子的嚎啕大哭，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焦急萬分，并不敢輕舉妄動，生怕刺激到希文。當民政局的同事還有胡正南本人也來到了樓頂，他們同意馬上辦理離婚手續(xù)。這一幕她永遠也忘不了，自由了，終于離開了胡正南，這個不值得自己愛的男人。希文開著車，雖然曾經(jīng)的記憶像雨水一樣倒入腦海，可是她依舊沉著冷靜，目視前方，時不時地看看窗外的風景，遠處漂浮的云，飛來的一片葉子，消失在倒后鏡的地平線，時間依舊滴滴答答的走著自己的步伐，曾經(jīng)的記憶沒有激起她心里一絲的波瀾。人生的際遇就像漂浮不定的一朵云，下一秒就變成雨滴落入山谷，然后又變成小溪流入大海，隨著運動在繼續(xù)，又蒸發(fā)變回一朵云，繼續(xù)變成雨滴落入山谷，流入大海，蒸發(fā)變回一朵云……
胡正南坐在樓頂圍墻的邊緣上，胡正東已經(jīng)報了警，可是還沒有人來處理，他和老婆兩個人著急地直跺腳。有那么一瞬間，嫂子希望他直接跳下去。她按住了心里的想法，如果真跳下去，胡正東估計得傷心死。他年紀大了，經(jīng)不起再失去誰。兩個人一高一低的哭喊著：“正南，你可別跳啊。”幾個媒體人，也勸說著，但是還是不忘高舉手機記錄著跳樓瞬間。直播間的人數(shù)不斷飆升，七嘴八舌的說什么的都有。胡正東和老婆讓那些媒體不要播了，不要拍了，無人理睬他們，只關(guān)心直播間的人數(shù)。胡正南坐在圍墻上，還不斷地亂動。他清晰地記得，老婆希文也坐在這高高的圍墻上，要求離婚。懷里還抱著他們的兒子，她絕望的眼神還有臉上的淚花，兒子的哭鬧聲，這一幕讓他痛恨自己，自己是如何被財富沖昏了頭腦。當他賺錢買了房子，車子，還有很多花不完的錢，于是開始和狐朋狗友帶著情人去澳門賭博。越賭越刺激，第一次去贏了很多錢，讓他分不清現(xiàn)實與夢幻。自己就像是天選之子，不但是商業(yè)奇才，還是賭神。他開始狂傲，不放任何人在他眼里。盡管老婆希文得知，苦勸自己不要賭了，不要去找情人，可是他是賭神啊，商業(yè)奇才，誰可以攔得住他呢。
在賭城里，他仿佛看到過一個小丑在表演走鋼絲，小丑穿著紫色的禮服，戴著黃色的卷發(fā)，邊走鋼絲邊對著他笑。小丑的笑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里，不是微笑，而是壞笑，一種讓人毛骨悚然地笑。接下來他輸?shù)脑蕉?，反而越刺激，心跳加快，不知疲倦地賭。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一年多，就把自己的公司，房子車子都陪了精光，還欠了很多高利貸，沒有錢還，甚至穿女裝走在大街上抵債，給逼債的當消遣。穿著女裝的他就像那個走鋼絲的小丑，走在生活的無底深淵里。而那位穿紫色禮服戴著黃色卷發(fā)的小丑就站在他對面，對著他笑，嘲笑胡正南無法控制他自己的人生，無法把握五百萬身價，走入萬丈深淵。站在樓頂，他時而清醒時而糊涂，他已經(jīng)記不得希文的樣貌了，也記不得兒子的面孔，還有兒子的名字。最后一面還是他兩歲的時候，剛剛會走路。此刻在樓頂，他仿佛看到了兒子，就在前方，朝著他，咿呀地走過來，還叫了一聲“爸爸”。他剛想去抱兒子，這時候他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一個跟頭摔在地上。原來是消防員在背后偷偷把他從圍墻上抱下來，由于用力過猛，反而使他栽了跟頭，頭部撞到了水泥地上，并沒有出血。
自媒體人，都已經(jīng)被消防員趕到樓下去。只有胡正東和張英在樓頂，當胡正南坐起來的時候，胡正東叫他，他誰也不認識，一雙眼睛呆呆地看著周圍的消防員。嫂子和哥哥要把他攙扶起來，他還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并且喊叫著?！叭ニ腊?。” 嫂子此刻又特別后悔把他救下來，真希望他跳下去一了百了，不用折騰周圍活著的人。胡正東看著自己的弟弟變成老年癡呆，脾氣暴躁，心里的復(fù)雜程度無法言說。曾經(jīng)眼睜睜地看著弟弟變成賭徒，越走越遠，越陷越深，卻無能為力。他已經(jīng)不驚訝于生活會帶給他什么。而是怎么面對生活給予他的。雖然不喜歡這樣的人生，特別是他的老婆和孩子對他的抱怨。無奈自己在父母臨終時答應(yīng)過二老一定會照顧弟弟。生活再怎么艱難都要繼續(xù)，每個人都會犯錯，大錯、小錯、可以原諒、不可以原諒。原不原諒，生活一樣都要繼續(xù)。就像走鋼絲一樣，誰的生活不是在走鋼絲呢！我們都生活在一個球上面，在浩瀚的宇宙中，隨著地球一起旋轉(zhuǎn)。
胡正南在哥哥的照顧下繼續(xù)活著，沒有意識地活著，曾經(jīng)的美好被什么壓在腦海的記憶最深處。他呆呆地坐著，癡癡地望著前方，或者看著手中那本發(fā)黃的書《走鋼絲的人》，看著那位穿紫色禮服和一頭黃色卷發(fā)的小丑發(fā)笑，一笑就是一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