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靜也說不清，自己何時生了外心。
丈夫大偉是相親市場淘來的，談了一年就結婚。
跟誰結不是過日子？感情婚后再培養(yǎng)就是了。
誰知這感情不好培養(yǎng)。
小靜婚前有刻骨的戀情，感情上無法深入容納大偉，但也挑不出他什么大錯，何況女兒也已5歲。
持續(xù)婚姻是迫于對現(xiàn)實窘境的妥協(xié)。
看在孩子的份上，雖不能心貼心，倒也愿手拉手，一起慢慢熬和忍，也許這就是婚姻。
但這不是自己想要的日子。
一個人對現(xiàn)狀不滿，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
2
婚前，小靜跟林安談了整整六年。
林安7歲時，爹就病逝了，他媽靠一臺縫紉機給人改衣服把他養(yǎng)大，個中艱辛不言自明，把唯一的兒子當命根，寵得他相當任性。
小靜是父母的獨生女，也比較嬌氣。
倆人的性子都做不到謙讓，吵吵鬧鬧，分分合合，時間長了，都厭倦這種鬧劇般的相處。
終于在又一次大吵后，他們各奔東西。
隨后，彼此很快結婚、生娃。
他們一直沒刪除對方微信，孩子出生時互道祝福。小靜知道林安有個兒子，也5歲了。
除此外沒有別的聯(lián)系，更沒見過面。也許是一紙婚書的約束，也許是都不愿再想起以前那些磨人的爭吵。
轉眼6年過。
生活一邊向前飛奔，卻也一邊留著舊痕。
3
一天，小靜下班回到家，看見大偉正剝糖給女兒吃，桌上是一堆花花綠綠的零食。
她氣不打一處來，“跟你說一萬次了，不要給孩子買那么多零食。”
“剛才我父母來看孩子，給送了一些?！?/p>
“你父母為什么總是添亂？從沒帶過一天孩子，就知道制造垃圾食品影響孩子健康！”
大偉沒說話，不緊不慢地收拾好零食，帶著女兒回書房講故事。
小靜最恨大偉這副悶葫蘆的鬼樣子，吵不起來，怒氣就無處發(fā)泄。
她追到了書房，“說話！你是啞巴嗎？老娘再也不忍你了！”
就像拳頭砸在了棉花上，還是無聲無息，大偉似乎永遠不會被激怒，他照舊不吭聲，倒是旁邊的女兒嚇得驚恐地看著媽媽。
小靜這才冷靜下來，如果不是因為女兒，這冷冰冰的日子真是一天都不想過了。
任何事情都是她一個人在歇斯底里地喊，大偉永遠像一尊佛目空一切。
當初選他是覺得他話少不吵脾氣好，結婚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最看重的優(yōu)點竟成了自己受不了的缺點。
但父母認為小靜是胡作，“就你這暴脾氣，如果大偉也愛吵，倆人還不得天天拿刀互砍??！”
小靜也迷茫，這些不滿，到底是因為跟大偉感情根基不牢雞蛋里挑骨頭呢？還是因為自己不懂婚姻貪心不足蛇吞象呢？
乏味的婚姻，讓她時常想起跟林安床頭吵架床尾和的日子。
4
聯(lián)系不知不覺多了起來。
每次跟大偉無處發(fā)泄，小靜就點開林安的微信吐槽一通。
誰知林安對自己婚姻的不滿并不比她少，“我媽幫帶孩子那么辛苦，無非就是管得多了一點，我媳婦竟說老人家越界，半個月不跟我媽說話了！”
“怎么我們都碰上了冷暴力呢！我公婆一天都沒幫我?guī)н^孩子，要是他們有你媽的1%勤快，我天天把老人家當神來供?！?/p>
……
牢騷越發(fā)越多，從配偶的缺點，到孩子的教育，到跟老人的相處……
也不管對方有沒有聽，反正說到最后，自己的生活都成了最悲慘的，自己當初都瞎了眼。
“小靜，我很后悔當初放你走?！?/p>
“林安，其實還是你好。”
“不如我們都離婚了一起過吧。”
小靜愣住了。
她沒想到林安真會有這種想法。雖然，發(fā)牢騷總是把話說得很惡毒，但其實大偉在她心里也沒那么不堪。
她下不定決心，只好拿孩子當擋箭牌，“我離不開女兒?！?/p>
“你帶著女兒嫁到我家里，我媽特喜歡孩子，兩個娃還有個伴?！?/p>
林安的狂熱讓小靜心動。
婚內的柴米油鹽是如此瑣碎煩人，跟大偉無愛的日子寡淡又無望。想起戀愛連爭吵都是遠離煙火的浪漫……
莫非，6年婚姻真的敵不過以往戀情？
5
林安的表白成為小靜的精神寄托，她懶得再計較大偉的沉默寡言、生活無趣，甚至懶得再說話，家里就像冰窖，充滿她的冷漠和無視。
但大偉卻感覺良好，“小靜，做父母的要學會控制情緒，不能好好說話時，干脆先別說，等平靜了再溝通，這樣對孩子好?！?/p>
小靜心里掠過一絲愧疚，大偉木訥的性格確實讓自己很不滿，但他一心對孩子好，也在努力維系婚姻。
那又如何呢？
婚姻的解體不見得都是誰犯了錯，有一種說法叫“性格不合”。
再一想，這個結論好像也站不住腳。
跟林安分手就是因為性格不合，然后才找了個性格完全相反的大偉，現(xiàn)在也覺得“不合”，那到底誰才合自己呢？
小靜左搖右擺，舉棋不定。
就在這時，林安發(fā)來微信，“暑假了，帶孩子一起去旅游，讓兩個孩子多接觸先相互熟悉?！?/p>
小靜立即變得情緒高漲。她終于給自己找到了理由：看，感情基礎深厚就是不一樣，既然性格都不合，那就找一個有愛的吧，起碼這樣自己還能開心。
6
這是他們第一次帶著孩子一起旅游，為了遮人耳目，參團。
其實，這也是分手6年后，他們第一次見面。
“小靜，你一點都沒變老，甚至氣色比以前更好了?！币恢辈欢滟潉e人的林安，見到小靜第一句就這么說。
小靜知道他不是出于禮貌在敷衍，因為好幾個同學這么說過，她們都以為她是“結婚后有愛的滋潤”，但小靜覺得，是因為自己長相不易老，跟婚姻無關。
“你也比以前壯實了一些，臉色紅潤?！毙§o說的也是心里實話，同時她也覺得林安氣色更好跟婚姻無關，不然，他為什么要撇下妻子跟自己來旅游呢？
孩子們玩得都很開心。
林安似乎從來沒有照顧過孩子，一切吃喝拉撒睡都扔給小靜，一人照顧兩個5歲的孩子還是很累的。
小靜筋疲力盡時，林安也不懂接手幫帶一把孩子。
這要放以前，小靜早就為林安不懂體諒跟他吵了，但現(xiàn)在，看到女兒能跟他兒子玩到一塊兒，就算了，如果再婚，這點最重要，其它再說吧。
小靜也知道，林安一直被他媽照顧得跟沒長大的孩子一樣，懶得抽筋，反正他說以后他媽會幫照顧孩子，他懶點應該不影響什么吧。
7
傍晚時，帶著孩子們到郊區(qū)采草莓。
下車后，還要步行一千多米。
走到半路，大家都又渴又累，林安說：“我去買水?！?/p>
女兒這時鬧著要尿尿，小靜帶她走到遠一點的田里解決。
回來看到林安父子每人手里一瓶礦泉水，差不多喝完了。
“媽媽，我渴?！迸畠翰煌５赝炭谒?。
“我們的水呢？”小靜轉向林安。
“只有兩瓶，沒有賣的了。我們都喝了，就沒有你們的了?！绷职舶押韧甑牡V泉水瓶扔一邊。
小靜火騰地上來了，“你們就不能父子分喝一瓶，把一瓶留給我們母女？”
“我以為你們不渴?！绷职哺郧澳菢幼运剑瑥牟欢疄閯e人著想，現(xiàn)在更不會為跟他沒血緣關系的女兒著想。
“我?guī)湍阏疹櫫艘徽斓暮⒆?，你一個大男人就不能忍一下渴把水留給我女兒？”
“帶一天你就喊累，我媽天天幫帶都沒邀功?！?/p>
“那你怎么沒讓你媽來照顧？累了我一天，連口水都沒給我女兒喝，是人嗎？”
“你脾氣怎么還是那么壞？”在林安這里，出了事情，都是別人的責任。
“媽媽，我們不跟這個叔叔玩了，他罵你，爸爸從來不罵你?！迸畠涸谂赃吘镏∽臁?/p>
“爸爸，我們不理這個阿姨了，他說奶奶壞話，媽媽從來不說奶奶?！绷职矁鹤右膊桓适救?。
兩個大人都不再說話，他們迅速把孩子領到人群中去一起采草莓，似乎是想拼命告訴他們，是一大群人一起來的。
8
晚上坐旅游大巴回城時，小靜和林安坐一排，各懷心思。
還以為這次出行一定會發(fā)生些久違的親昵，誰知失望到連話都不想再說。
都是成年人，即使真的還有愛，但還是會用現(xiàn)實衡量得失。
經歷過世事學會算計，沒什么不好，起碼能不讓自己活得那么狼狽。
自己跟大偉尚且過了6年，而跟林安卻連一天都過不好。
更別幻想著再婚后林安媽幫照顧女兒，從林安對自己女兒的態(tài)度看，他媽不會善待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也可以理解，老人家觀念傳統(tǒng)，精力也有限。
再說了，自己也無法跟他媽這么強勢的人友好相處。
林安媽霸道管控他們夫妻的生活，但林安老婆看在婆婆一直幫帶孩子的份上，能做到忍讓不吭聲。
換了自己，這個婆婆對自己沒什么恩情，還天天要當家作主搶她女主人地位，憑什么要忍她呢？估計倆人得天天干仗。
既然能看得見的婆媳處不好，孩子也得不到善待，那還結這個婚干什么？
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但任何人也都要承受選擇后所需付出的代價。
9
小靜繼續(xù)閉著眼睛，回想自己和大偉的婚姻。
相比之下，他父母雖然沒幫啥忙，但也從不給他們添啥麻煩，各自安好，這種狀態(tài)適合她不喜歡牽扯不清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大偉是個絕頂好父親啊，跟她一樣，把女兒愛得死去活來。
無論再怎樣狼狽的婚姻，孩子都是利益的共同點，夫妻之間的失望、厭倦，會因為這點共同的利益得到彌補。
但曾經相愛的那點舊情，絕不可能抵得過孩子的地位。因為，男歡女愛不會長久持續(xù)，而共同利益卻會讓人捆綁一生。
既然沒多少愛的情況下，都能生活了6年，足以證明，大偉的缺點并沒到讓自己忍無可忍的程度。
再說了，大偉也天天在忍讓自己的火爆脾氣。
婚姻嘛，無非就是相互妥協(xié)。即使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但誰也不可能因為有了沙子，從此就放棄一雙眼睛。
10
很快，車到站了。
小靜和林安不約而同地抱著孩子匆匆下車，很快分散在茫茫夜色中，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其實，他們也不會再見了。
有的人來過一陣子，不必懷念一輩子。
在愛最濃烈時都沒能走在一起的人，以后就更不可能了。
有了孩子還離婚，會傷筋動骨，糾紛不斷。如果離了再跟有娃的人結婚，復雜程度翻十倍。光靠殘留的愛和暫時沖動，不足以破解這樣復雜的局面。
婚姻除了愛情，還需要孩子、親情等因素一起來平衡，不然，很多和諧就會傾塌。
有時一個錯誤選擇，真的能把人推入深淵。
小靜徹底刪除了林安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她想，此后他們各自家庭都應該幸福，因為，他們都懂得了舍棄，也都懂得了知足。
前方，大偉正張開雙臂迎接她和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