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是春天最茂盛的時候。我需要記錄。雖然每年春天都會來，每年都有很多人懷春，詠春，傷春，但這并不表示記錄春天就是老套的事。春天從來都是新鮮活潑的。屬于我個人的春天更是每一個都像水晶珠鏈上的珠子。
為什么是十七個瞬間？因為《春天的十七個瞬間》是一本蘇聯(lián)小說的名字。并不有名也不流行的小說，但是我因為偶然的機會在書店里淘到過一本。后來因緣際會，我重新遇到失散多年的伴侶，他告訴我他看過和喜歡的書時，也提到這本書的名字。
所以我們雖然在秋天重逢，那個秋天卻像春天一樣生機勃發(fā)，風(fēng)光無限。
我想把這作為一個儀式，每年延續(xù)下去。每年的春天，我會從春天開始，既往四面八方行走，也朝時間深處回首。我要在春天里感受春天，我還要回到逝去的春天。這是完全可能的。
今年春天我最驚嘆的是無處不在的蒲公英。
畢竟不是鄉(xiāng)下長大的孩子，我原來竟然不知道草地上像縮微版菊花的小黃花就是蒲公英?？梢娢以?jīng)總是抬著頭仰望遠方，沒有仔細觀察過植物的演變。
現(xiàn)在我知道，這些黃橙橙的花朵三五成簇，成片成片鋪滿草地，她們開過以后就結(jié)成蒲公英的圓形絨球，被風(fēng)吹向原野。
或者被我趴在地上，鼓起腮幫吹散。這很像吹生日蠟燭的許愿儀式。但吹生日蠟燭也是洋花式，許愿這件事沒準(zhǔn)對中國人不太靈。好在我已經(jīng)并不需要許愿。
只用看到春天每年按時回來，蒲公英每年如約開放，就滿足。
我驚嘆的是此地蒲公英的茁壯。
雖然不是鄉(xiāng)下長大，但是在被鄉(xiāng)村環(huán)繞的工廠長大，背景就是鄉(xiāng)下，是曠野和山丘，是自然而然的土氣。所以我也是年年被南方鄉(xiāng)間田埂山坡草地河岸上的蒲公英簇擁著長大的。
我印象中，蒲公英的小黃花樸素，單純，卑微，誠摯。但不是張揚的。
沒想到此地的蒲公英完全是另一種氣質(zhì)。
當(dāng)然也有和故鄉(xiāng)的蒲公英一樣小小的繁花似錦，但同時又無處不見竟然大如秋菊的花盤?；ūP下的草莖有筷子那么粗。整個植株完全不肯貼地，一直長到人膝蓋的高度。
那種茁壯氣勢，那種怒放的生命力，驚心動魄，把我鎮(zhèn)住，讓我說不出話來。
原來故鄉(xiāng)的土地真的不夠肥沃。原來蒲公英并非生來注定是背景，換片土壤，就成為原力爆發(fā)的燦爛主角。
我有點傷感。
此地春天最著名的是櫻花。但是這里不是那個同樣以櫻花著稱的島國。
我不喜歡那個島國，所以連帶著對櫻花有些抵觸情緒。但是在此地度過幾個春天以后，櫻花變成了我的鄉(xiāng)情。
櫻花太美，櫻花短暫而永遠。櫻花是自然的造物，是天然的存在。
我內(nèi)心的四壁紛紛像花瓣般飛走，我在波濤洶涌的櫻花里濯清了靈魂。
櫻花好看，在于樹形古樸，花朵卻青春。
櫻花的樹形不是筆直向上的，也不是左右對稱的。櫻花樹像扇子一樣鋪陳開來，很高大，但因為枝椏向四周展開的緣故，并不會讓人覺得不可接近，鋪開的扇形又絕不會對稱，所以不會讓人覺得循規(guī)蹈矩。
櫻花就是山林逸士。
但不是刻板嚴格的修煉者，而是充滿趣味翩然欲仙的魏晉風(fēng)度。
不然，櫻花婆娑的枝椏和粗糲的樹皮上，怎么會結(jié)出那么嬌嫩那么繁茂的花朵，連葉子都不肯先出，盡讓密不透風(fēng)的花朵占領(lǐng)。
就像我已經(jīng)不算短暫的來路一樣開滿無邊無際的花朵。我不動聲色，但是心中驕傲歡喜。
僅僅數(shù)日，花瓣如雨。綠色的嫩芽上場，寓意散去，日常到來。
也是好的?；ㄟ€在我心里開著。
明年春天樹上的櫻花也又會真的開。
說起綠葉，我很想明年搬一把凳子，坐在屋后的樹下，坐上二十四個小時，睜大眼睛看滿樹的葉子是什么時候長出來的。
頭天，后院這棵樹還是光禿禿地只有枝條，第二天，每一根樹枝上都已經(jīng)長滿綠葉。
就是這么突如其來。
這棵樹是那種每一根樹枝都指向天空的樹，樹形收得很攏，清瘦修長，就是少年的樣子。
松樹也很向上，但是松樹四季常青，沒有新意。
幾十年了，我還是偏愛少年。
我愛的人碰巧仍然是少年的樣子。微斜的肩，毫無贅肉的身材，略略外八的走路姿勢。還有好高騖遠的少年心性。
剛好我也是個不現(xiàn)實的人。
我們是半年前才搬來這個地方的。原來我們住的地方和這里有半個小時的車程。
距離這么近，但是一地就有一地的風(fēng)貌。我在這里看見一種樹，在原來住的地方就沒有見過。
這種樹樹形不像櫻花樹那么鋪展，輪廓也沒有櫻花樹那么柔和，樹枝朝向上方或者斜上方，樹梢可見棱角和峰谷。這是我故鄉(xiāng)的樹最常見的樣子。
這種樹的特別在于樹上長滿了小綠葉，綠葉中開滿了白色小花。
綠色和白色交織在一起。色澤的邊際融化在一起。
這種綠白色是一種很樸素很民間的顏色。這種好像來自東方的顏色讓我覺得好生惆悵。
像站在河的對岸眺望過往。
說起故鄉(xiāng)，我又想起那天在公園草地上看見的那一小片紫云英。
小小的一抹。小小的疏疏的一些淡紫色單瓣花。
小時候我住的工廠旁邊的農(nóng)田里都是紫云英，成片成片的紫云英。我把紫云英一把一把地掐下來，串起來當(dāng)花環(huán)戴在脖子上。
這里就這么幾朵。我蹲下來，愛惜地看了半天。
故鄉(xiāng)和童年，是一回事吧。故鄉(xiāng)也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和童年一樣的。
去年搬來后買了一盆紫色的花。圓形植株花團錦簇那種。這盆花在陽臺上開了好久，后來秋去冬來，花朵終于全都枯萎。
我剪了幾次干花，后來看到葉子也漸漸不再鮮活，就把它從陽臺上拿了回來，放到后院臺階上去了。畢竟陽臺下面臨著小區(qū)的路，讓別人覺得我不收拾不用心我也是不愿意的。
一個冬天都沒怎么去后院。今年終于開春，有一天下去查看那棵高挑小樹有沒有發(fā)芽，卻看到這盆植物已經(jīng)長滿了綠油油的葉子，又已成為豐滿的姿勢。
到花期應(yīng)該又會開滿紫花花朵。
她是在戶外度過冬天的，真是頑強。
植物的頑強總是超出我想象?，F(xiàn)在我后院方形的半人高的木筐里開了郁金香。我完全沒有料到。
來看房時看到那個木筐，以為是裝飾。后來才發(fā)現(xiàn)下面有個下水蓋。這個是開發(fā)商配在這里遮瑕的。
當(dāng)時沒看到里面有植物，只有半筐土。土里有些枯枝。蘆葦般的枯枝。
冬天時我在窗里想著，到春天換換土，在里面種點花吧。
轉(zhuǎn)眼春天了，我買回了土。遲遲沒有動手。
然后突然一個早上，看到方桶里長出了一種像椿芽一樣的植物。這種看上去很嫩的植物中間，有幾根光滑筆直的綠色花莖，花莖上有大朵的花，郁金香。
四朵紫色鑲白邊，三朵洋紅色。
原來里面的枯枝完全不見了。
花花草草在風(fēng)中輕輕搖擺，沐浴著早晨從夢中蘇醒一樣的陽光。
媽媽和老同學(xué)們到鄉(xiāng)下去踏青。家鄉(xiāng)的春天也來了。
媽媽發(fā)了照片給我，我看到山崖上的映山紅。黃燦燦的油菜花。我看到鄉(xiāng)里的土狗和母雞。我看到春筍，長到了人膝蓋這么高，快要變成竹子了。我看到鄉(xiāng)下穿著紅底白點棉襖的小姑娘和她睜得大大的烏黑的眼珠子。我看到煮豬食的爐子和打豆腐的匣子。這個好像和春天無關(guān)，但是季節(jié)和光陰是延續(xù)的，就像每天的日子。
于是我也去買了一株紅色的映山紅，換了大花盆，搬到陽臺上，我每天在廚房和餐廳里忙碌的時候都能看到她的綠葉和紅花。
映山紅也叫杜鵑。據(jù)說是一百年前英國人在西藏看到這種漫山遍野紅艷艷的花兒后帶回英國去培育，所以這里的杜鵑才會不光只有紅色，還有黃色，紫色，粉色等等數(shù)不清的顏色。
我只想要大紅的。
大紅的才是映山紅。
其實現(xiàn)在春天已經(jīng)快過去了。
那時候盼春天，春天來了?，F(xiàn)在又盼夏天，夏天的時候我們要回家鄉(xiāng)去看父母親人。
總是這么盼著，等著。老熟人要來看我們，來過了。聚會，聚過了。修電腦，修好了。孩子要實習(xí)工作，已經(jīng)開始幾天了。小娃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就像錄取了，畢業(yè)了，見面了，結(jié)婚了，懷孕了，生娃了，娃長大了。
就這么流轉(zhuǎn)，停也不會停一下。
我對我家的老少年說，其實我最想種的是月季。
月季長得很像玫瑰，但是不是玫瑰。我查了一下字典，月季被翻譯成中國玫瑰。
我想在后院里種一排月季花。月月都開花。
我小的時候我們家住在廠里分的平房里。平房前面是我家的菜園。我家的菜園里有一株月季，有那時候的我一人高。
月季樹上開滿了花。媽媽清早六點起床，上班前先到菜園里干活。
我也跟著起來，在媽媽身邊，在月季花下玩耍。
晨光熹微，歲月悠長。
2016.4.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