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的目標是被打死
1931年的冬天，東北某小城。
我將攤車隨意地停在市場三角坪，按規(guī)定這里是不能擺攤的，可是我卻盼著執(zhí)法局的人快點來。
市場入口的梧桐樹后，停著輛藍白相間的執(zhí)法車。車身上“執(zhí)法局”三個金字被露水打濕，可是沒看見人。
我把竹筐挪了挪，塑料布邊緣被風(fēng)掀起，露出昨天被執(zhí)法局踩出的破洞。這破洞是我特意留著的，待會兒拉扯時，正好能顯得更狼狽些。
“吳伯，今天風(fēng)大?！辟u熱干面的老王掀開保溫桶，白氣裹著芝麻香飄過來，“他們估計半小時后才會來?！彼倓裎覄e跟執(zhí)法局硬碰硬，可他不懂，我今天是有計劃的。
“知道。”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痰音——中風(fēng)后就這樣，說話像含著塊熱紅薯，正好能裝得更可憐。
老王嘆口氣，把一碗熱干面往我面前推：“先墊墊肚子吧。”
我搖搖頭，不是客氣，是不想欠別人人情。
我摸出藏在袖管里的小石子，悄悄塞進衣領(lǐng)，待會兒往地上倒時，正好能硌在后腰，疼得更逼真。
市場里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可是我的蘿卜擺在那里，誰都懶得多看一眼。
這時，兒子的電話打過來了：“爸，藥錢到底什么時候給？”
“這就有了，這就有了。”我盯著竹筐里最大的那個蘿卜說，“今天……今天能賣個好價錢?！?/p>
“好價錢？”兒子冷笑一聲，“你那堆爛蘿卜能賣出金條價？我跟你說最后一遍，明天中午之前錢不到賬，我就……”
我把手機拿遠了些，這樣的話，說的不止一次了，我都會背了。去年冬天他也是這么說的，結(jié)果我在寒風(fēng)里蹲了三天，凍得發(fā)抖，才湊夠兩千塊。
手機揣回兜里時，摸到張皺巴巴的診斷書。是上周在市醫(yī)院查的，醫(yī)生說我心臟里的血管堵了大半，再拖下去可能要搭支架。我把診斷書塞進舊軍大衣內(nèi)袋。
執(zhí)法車的引擎聲從街角滾過來，我的膝蓋已經(jīng)開始打顫——不是怕，是激動。
“吳阿富。”是王建國。他站在三步外，對著我的鼻子說，“昨天是怎么跟你說的？”
“王隊長，就……就賣五個，賣完就走?！蔽夜室獍选拔鍌€”說得含混，眼睛卻瞟著周圍——有人圍過來了，好，人越多越好。
“五個也不行。”王建國彎腰抓起個蘿卜，看了看，“三角坪是嚴管區(qū)，你不知道？”
旁邊的年輕執(zhí)法局已經(jīng)開始掀老王的攤子，我看見老王佝僂著背去搶蒸籠。去年他被沒收爐子那天，蹲在巷口哭了半宿，說孫子的學(xué)費又沒著落了——我不能像他那樣，我沒別的路了。
“我孫子等著我的錢救命！”我的聲音突然拔高，右臉的肌肉抽搐著，“我不偷不搶，賣點自個兒種的蘿卜，犯哪條王法了？”我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你兒子的事跟我有關(guān)系？”他把蘿卜往地上一摔，“上周我就警告過你，再擺就沒收攤車?！?/p>
“你敢！”我撲過去抓住車把，眼角余光瞥見有人舉著手機錄像，鏡頭正對著我們。
王建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拽著我的胳膊往起提，我順勢往地上一坐，軍大衣下擺鋪開——這姿勢我在家練過十幾次，既能顯得無助，又能讓他不好發(fā)力。
“大家快來看??！”我扯著嗓子喊，“執(zhí)法局打人啦！執(zhí)法局打人啦??！”
王建國的手僵在半空，年輕執(zhí)法局想上來拉我，被他瞪了回去。
他越急，我越要逼他。
我突然往起一站，故意撞在他身上，同時腳下一絆，整個人往他懷里倒。這是老李頭教我的“碰瓷訣”：貼身、借力、快倒地?？蓻]想到王建國反應(yīng)快，伸手一扶，正好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勁真大，捏得我骨頭疼。
“別裝了?！彼麎旱吐曇簦瑲鉀_沖地說，“我知道你想訛錢?！?/p>
我的心猛地一沉，難道被他看出來了？可事到如今，只能硬撐下去了。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往后踉蹌幾步，故意踩在剛才摔碎的蘿卜上，“哎喲”一聲往地上倒去——后腦勺正好磕在花圃的棱角上，藏在衣領(lǐng)里的石子硌在后腰，疼得我眼前一黑。
這一下是真疼，比我預(yù)想的重多了。
我聽見人群里有人喊“打120”。
?“值了?！蔽視炦^去前，腦子里只有這兩個字。
第二章：這一拳怎么就落不下來
“吳伯？吳伯你醒醒！”他的聲音發(fā)飄，“別裝了，起來！”
裝？我想笑，嘴角卻牽不動。
?“快叫救護車！”有人喊。
“別叫！”我突然攢足力氣吼了一聲。周圍的人又圍攏過來。
我要的就是這個。人越多越好，動靜越大越好。去年城郊那老頭，就是被圍觀的人拍了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執(zhí)法局隊才急著私了的。
“王隊，怎么辦？”年輕執(zhí)法局的聲音發(fā)顫，“要不……先送醫(yī)院？”
王建國沒理他，蹲下來盯著我。
“吳伯，我知道你不容易。”他的聲音突然放軟，“我給你兩百塊，你拿著錢去看傷，這事算了，行不？”
兩百？我心里冷笑。打發(fā)要飯的呢？我這條命，怎么也值個萬兒八千。但臉上不能露出來，我得演得更像點。
“我的頭……”我拿手捂住后腦勺，“疼……要裂開了……”
王建國的喉結(jié)動了動，從口袋里摸出錢包，抽了五張紅票子往我手里塞。“五百，不能再多了?！彼氖种冈诙叮霸亵[下去，對誰都沒好處?！?/p>
“我不要錢……我要公道……”我扯著嗓子喊，右臉的肌肉抽搐得更厲害，“你們執(zhí)法局打人……還有王法嗎……”
人群里炸開了鍋。有人開始罵王建國，說他欺負老人；有人給我支招，說要去紀委告他們；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舉著手機懟到王建國臉前，問他知不知道《老年人權(quán)益保障法》。
王建國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來。“跟我去隊里，有話慢慢說?！?/p>
這就是我等的！到了他們隊里，關(guān)起門來，他急了肯定動手。只要挨上一拳，哪怕只是拳頭蹭到臉，我就能躺醫(yī)院里不出來。到時候兒子拿著我的診斷書去鬧，五萬塊跑不了。
“不去！我就在這兒等警察！”我故意還賴在地上，“你打我??！有本事再打我啊！”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jié)泛白。我盯著他的拳頭，心里默念：打下來，快打下來。這拳頭要是落在我臉上，我當(dāng)場就能暈過去，省得再遭罪。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警笛聲。他突然松了手，長出一口氣，。
壞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警察來了，就不好收場了。
兩個穿警服的人擠進來，帶頭的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霸趺椿厥?？”他掃了眼滿地的蘿卜，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王建國身上。
“李警官，這老爺子占道經(jīng)營，我們勸他走，他就躺地上了?！蓖踅▏穆曇舴€(wěn)多了，剛才那股慌亂勁兒全沒了，“執(zhí)法記錄儀都拍著呢。”
我心里一沉。執(zhí)法記錄儀？他啥時候開的？我剛才光顧著演，壓根沒注意。
“躺地上？”李警官蹲下來，“哪兒不舒服？”
“頭疼……”我往旁邊躲了躲，“被他推的……”
“推你？”李警官笑了，“老吳啊，你忘了？上個月你在菜市場，也是說人推你，結(jié)果人監(jiān)控拍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個兒絆了腳?！?/p>
我愣住了。
“李警官，您認識吳伯？”王建國也懵了。
“能不認識嗎？”李警官往我身邊湊了湊，低聲說，“去年冬天，他在南門橋擺攤，騎電動車的蹭了下，非要人賠三萬，還是我去調(diào)解的。”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看我的眼神變了。有位大媽撇著嘴說：“原來是碰瓷的啊。”
我的臉騰地一下熱了。
“老吳，起來吧。”李警官拽了我一把，力氣不大，我卻沒敢再賴著，“跟我回所里做個筆錄，真有傷就去醫(yī)院驗，沒傷就趕緊收攤，別在這兒添亂?！?/p>
我被他拽起來時，腿軟得像面條。
“王隊，這攤車……”年輕執(zhí)法局想說什么，被王建國瞪了回去。
王建國的聲音悶悶的，“下次別來了?！?/p>
“走吧?！崩罹僮е业母觳餐嚹沁呑?。周圍的人還在議論，有人說我活該，有人說執(zhí)法局也不是好東西。
路過老王的攤子時，他往我手里塞了個熱包子?！皡遣彼穆曇魤旱煤艿?，“別再折騰了，不值當(dāng)?！?/p>
包子燙得我手心發(fā)疼，我沒回頭，跟著李警官上了警車。透過車窗，我看見王建國他們把我的蘿卜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攤車也被年輕執(zhí)法局拉走了。
那一瞬間，我心里卻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我摸了摸內(nèi)袋里的診斷書，紙邊角都被汗浸濕了。
第三章：死亡清單
警車剛開到巷口，我的手機響了。是兒子。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突然不敢接。
李警官在前面開車，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敖影?，估計是你家小子催錢呢?！?/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拔??！?/p>
“爸！錢到賬了！”兒子的聲音透著興奮，背景里沒了嬰兒的哭聲，“剛才收到條短信，說有人給我轉(zhuǎn)了五千塊，是不是你轉(zhuǎn)的？”
五千塊？我愣了。我沒轉(zhuǎn)啊。
“爸？你說話啊！”
“不是我……”我的聲音發(fā)飄，腦子里亂糟糟的。
“不是你是誰？”兒子的聲音沉了下去，“爸，你是不是又去跟人借錢了？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去求那些親戚……”
我想起剛才拉拉扯扯的，把大衣落在執(zhí)法車上了。內(nèi)袋里的診斷書和存折，都在大衣里。
我突然明白那五千塊是誰轉(zhuǎn)的了。
從警局出來時，日頭已經(jīng)偏西。
路過巷口的廢品站，老張頭正蹲在地上捆紙殼。他抬頭看見我，咧開缺牙的嘴笑：“吳哥，聽說你今天又跟執(zhí)法局干上了？”
我沒理他。這老張頭是個碎嘴子，昨天我還聽見他跟收廢品的吹噓，說我“想靠碰瓷發(fā)家”。其實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去年冬天把人家賣菜的秤砣換了，賺了二十塊黑心錢，被發(fā)現(xiàn)時抱著對方的腿哭，說孫子等著錢買退燒藥。
“別不好意思?！崩蠌堫^邊說邊把紙殼捆往三輪車上拖，鐵絲勒得他手背上的青筋直跳，“前陣子?xùn)|頭的趙瞎子，不就是被車蹭了下，躺醫(yī)院賺了兩萬？”他突然湊近我，“不過你跟執(zhí)法局斗，得講章法。”
我猛地抬頭看他。
老張頭得意地笑了：“我這有個招，保準管用。你找個下雨天，往他們執(zhí)法車跟前一站，故意讓車蹭你下……”
“滾?！蔽掖驍嗨?。這是人說的話嗎？雖然我也不是人。
老張頭愣了下，罵罵咧咧地蹬著三輪車走了。
我點上一根煙，腦子在想：王建國的拳頭明明都攥緊了，指節(jié)白得像骨頭，為什么最后又松了？
終于我有了答案：不夠狠。上次趙瞎子能拿到錢，是因為他真斷了根肋骨。我這點頭疼，在執(zhí)法局眼里根本不值錢。
得再加點碼。
回家的路上，我繞到農(nóng)藥店門口。
就用這個。心里有個聲音說。不用真喝，往嘴里倒點，吐出來就行。農(nóng)藥味大，嗆得人眼淚直流，肯定能唬住他們。
天剛蒙蒙亮，我挑著擔(dān)出門，攤車被沒收了，沒辦法。
這次，我沒去三角坪，換了個新地方——城中心的十字路口，那里是執(zhí)法局巡查的必經(jīng)之路，人多車多，最容易鬧大動靜。
我把擔(dān)子擺在廣告牌底下。來往的公交車一輛接一輛，我數(shù)著數(shù)：一輛，兩輛，三輛……第七輛剛過去，就看見遠處的執(zhí)法車了。
我趕緊從口袋里摸出敵敵畏瓶子，擰開蓋子。心里默念：來了，來了。
執(zhí)法車停在路口，下來兩個執(zhí)法局，不是王建國，是兩個生面孔。他們徑直朝我走來，高個子指著我的攤子：“這里不能擺，趕緊收了。”
我沒動，
“憑什么不讓擺？”我故意把聲音喊得嘶啞，“你們執(zhí)法局是不是就知道欺負老百姓？”
高個子執(zhí)法局皺了皺眉，伸手去掀我的塑料布。
就是現(xiàn)在！我掏出敵敵畏瓶子，往嘴邊湊——只要他敢碰我，我就“喝”下去。
“你干什么？”矮個子執(zhí)法局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老爺子，有話好好說，別沖動。這玩意兒能死人的！”
“好好說？”我把瓶子舉得更高，“你們斷我活路，還讓我好好說？我孫子在醫(yī)院等著救命錢，你們今天不賠我錢，我就死在這兒！”
周圍的人又圍了過來，等公交的大媽掏出手機，鏡頭對著我。
高個子執(zhí)法局的臉有點白，突然從口袋里掏出五十塊錢：“老爺子，這錢給你，你把攤子收了，行不？我們也是按規(guī)矩辦事，不容易。”
我愣住了。
這就給錢了？
這就……結(jié)束了？
錢塞進我手里時，我聽見周圍有人說“執(zhí)法局還算有良心”，有人說“這老頭也不容易”。那個拍照的大媽還在嘟囔：“現(xiàn)在討生活都難，互相體諒點吧?！?/p>
第四章：我是撿廢品也干不了的廢物
中午時，我把蘿卜低價處理給了旁邊的小飯館，老板人實在，給了三十塊，說“看著新鮮”。加上那五十塊，揣在兜里沉甸甸的。路過藥店時，我進去買了瓶最便宜的止疼藥，五塊八，藥盒上的字跡都快磨沒了。
手機響了，是兒子。我深吸一口氣，接了。
“爸，小寶有救了?！眱鹤拥穆曇袈犉饋砗芨吲d，“昨天那五千塊，我問了一圈，原來是王隊長給的。他說……他說以前沒收過你的攤子，不好意思，還讓我勸你別再擺攤了，天冷?！?/p>
我拿著手機，手一直在抖。
“爸？你說話啊?！?/p>
“嗯?！蔽覒?yīng)了一聲，掛了電話。
路過廢品站，老張頭又湊過來：“吳哥，今天沒去碰瓷？看你買肉了，發(fā)大財了？”
我沒理他，拎著東西往家走。
快到家門口時，我看見王建國的執(zhí)法車停在巷口，他正蹲在地上，抽著煙。
他看見我，站起來，踩滅煙頭：“吳伯，明天別去十字路口了，那里車多，危險?！彼麖膱?zhí)法車上搬下來一筐蘿卜，比我今天賣的大得多，“我托人從鄉(xiāng)下買的，比你的甜，你拿去賣吧，好出手?！?/p>
“不了?！蔽彝妻o著，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我明天去公園撿塑料瓶，聽說能賣不少錢。”
“吳伯，有事……有事給我打電話?！彼麖目诖锩鰪埣垪l，上面寫著他的手機號，字跡歪歪扭扭的，“我媽也是中風(fēng)，我知道……不容易?！?/p>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執(zhí)法車的引擎聲慢慢遠了。
明天去撿塑料瓶。我對自己說。撿夠了錢，給小寶買罐好奶粉。
天剛蒙蒙亮，，我攥著從家里帶來的蛇皮袋，站在公園晨練的人群里。
“老頭，讓讓！”一個胖老太太搡了我一把，“別擋著我們跳舞！”
我往旁邊挪了挪，袋子里只有三個礦泉水瓶，是剛才在公交站撿的。
“吳伯？您咋在這兒？”賣早點的劉嬸推著三輪車經(jīng)過，“撿這個能賺幾個錢？不如跟我去市場擺攤?！?/p>
我搖搖頭，捏著個空瓶往蛇皮袋里塞?！安涣耍蹶犝f……不讓擺了?！?/p>
劉嬸的三輪車“吱呀”響了聲：“他懂個啥！你孫子還等著錢救命呢！”她往我手里塞了個熱包子，“拿著，墊墊。”
剛要往嘴里送，就看見個有個戴草帽的老頭沖過來，手里的鉤子“嗖”地甩過來，勾走了花壇里的可樂瓶?！肮珗@是大家的，誰撿著算誰的！”他的鉤子在我眼前晃了晃，“識相點就趕緊滾，別在這兒礙事！”
周圍的晨練人群哄笑起來，有人說“為個瓶子至于嗎”，有人說“現(xiàn)在的老頭真豁得出去”。
我突然想起年輕時在廠里，組長總說我“太老實，成不了事”，那時候還不服氣，現(xiàn)在才明白，老實人到了絕境，連撿個瓶子都要被人欺負。
中午的日頭曬得人脫層皮。
我蹲在公園的長椅旁，蛇皮袋里的瓶子總算湊夠了半袋。
收廢品的老李頭騎著三輪車過來，秤桿在他手里翹得老高。
“十二斤，一塊五一斤，十八塊。”他往我手里塞錢，“吳伯，您這速度可不行，張老太一上午撿了三十斤?！?/p>
我沒接話。
我也接不上話，我能說自己是撿廢品也干不了的廢物嗎？
剛把錢揣進兜里，手機就響了。是醫(yī)院的號碼。
“是吳小寶的家屬嗎？”聲音冷冰冰的，“孩子的住院費已經(jīng)欠了一天了，今天再不交，我們就要停藥了?！?/p>
“我交，我這就交！”我對著手機喊，“再寬限一天，就一天！”
“最多到明天中午?！弊o士掛了電話。
我蹲在地上，看著公園里的人來人往。
穿西裝的男人把沒喝完的礦泉水瓶隨手扔進垃圾桶。我突然沖過去，把手伸進垃圾桶。
我拿著那個還剩半瓶水的瓶子，突然想笑——我這是在干啥？像條搶食的狗。
從公園出來時，蛇皮袋被我扔在了長椅底下。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里面的農(nóng)藥瓶發(fā)呆。上次沒敢喝，是因為王建國給的五千塊讓我動了惻隱之心?？涩F(xiàn)在呢？他能一直幫我嗎？他爹的病，他抵押的房子，他自己的日子恐怕早就像這農(nóng)藥瓶一樣，看著完整，其實早被腐蝕得千瘡百孔了。
“是你！”老板趴在柜臺上嗑瓜子，“敵敵畏？不賣?！?/p>
走到巷口時，看見王建國的執(zhí)法車停在路燈下。
“王隊，”我盯著他制服上的紐扣，“明天……我還去三角坪擺攤?！?/p>
王建國的手僵在半空，“吳伯，你……”
“我孫子要停藥了?！蔽肄D(zhuǎn)身往家走，沒回頭，“我也是沒辦法?！?/p>
有些路看著是絕路，其實是唯一能走的路。
明天在三角坪，我要讓他們看看，我吳阿富不是好欺負的。
我蹲在灶臺前，看著那桶汽油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鐵桶是廢品站老張頭送的。
“吳伯，真要這么干？”老王蹲在門檻上，“前天菜市場那個賣魚的，就因為攤主多收了五毛錢，提著菜刀追了半條街，最后被拘留了?！?/p>
我沒回頭。
“拘留？我這條命，還怕拘留？”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老王你不懂，人老了就成了拖累，活著比死了更讓兒女嫌?！?/p>
上周去醫(yī)院，醫(yī)生說我這肺最多撐半年，與其到時候躺床上拖累兒子，不如現(xiàn)在換點實在的。
天蒙蒙亮?xí)r，我把汽油桶往竹筐里塞，外面裹了層麻袋，往三角坪走。
王建國他們開始收拾工具，年輕執(zhí)法局把沒收的秤往執(zhí)法車上搬。
我深吸一口氣，拎起竹筐往街心走。
“王建國！”我把擔(dān)子往地上一放，“你把我攤車還回來！”
王建國正在關(guān)執(zhí)法車的后備廂，聽見喊聲轉(zhuǎn)過身：“吳伯？您怎么又來了？”
“少廢話！”我擰開桶蓋，汽油味“騰”地冒出來，嗆得周圍人直往后退。我舀起一瓢往胳膊上潑。“今天你不賠我錢，我就把這身老骨頭點了！”
年輕執(zhí)法局想上來搶桶，被王建國攔?。骸皡遣劝淹胺畔拢性捲蹅兟f?！?/p>
“慢慢說？”我舉起火柴，手卻在抖——不是裝的，是真怕?！拔覍O子在醫(yī)院等著錢救命，你讓我怎么慢慢說？”
人群里有人喊“快報警”，有人勸“老爺子別沖動”。
“吳伯，”王建國往前挪了半步，“我知道您難。您要多少錢？我給?！?/p>
“五千！”我脫口而出。話剛出口就后悔了——是不是太少了？
他沒猶豫，從口袋里摸出錢包?！澳热ソo孩子治病，不夠再跟我說。”
這就成了？我排練了一天的戲，預(yù)想了他會報警、會動手、會罵我訛人，卻沒想過他這么輕易就掏錢。
“王隊！”年輕執(zhí)法局急了，“這錢不能給！他是碰瓷！”
“閉嘴！”王建國吼了一聲，“吳伯，您把火滅了，天涼，別凍著?！?/p>
我慢慢松開手，火柴落在地上。
“傻老頭子！”王建國沖上來把我手里的桶搶過去，他的手抖得厲害，“你要嚇死我??！”
往家走的路上，路過菜市場，聽見賣菜的在議論：“王隊他爹治病花了二十多萬，全是借的?！薄奥犝f他把準備結(jié)婚的房子都抵押了?！?/p>
我摸著口袋里的錢，突然覺得很沉重。
第六章：紅線內(nèi)外
天還沒亮透，我就挑著竹筐里的橘子往步行街走。
我的舊軍大衣口袋里揣著半截粉筆，是從廢品站撿的——今天要干的事，得先畫條線。
我蹲在騎樓下的石板路上，用粉筆在地上畫了道歪歪扭扭的線。線內(nèi)是步行街的地磚；線外是人行道的水泥地。這是我跟自己定的規(guī)矩——只要腳不踩進線內(nèi)，就不算“越界”。
手里攥著的橘子突然被人抽走，我抬頭看見個穿藍制服的小伙子?！按鬆?，這里不能擺攤?！保巴蹶犝f了，線內(nèi)也不行，今天上面檢查?！?/p>
“我沒擺，就擱地上歇腳?！?/p>
小伙子剛要再說什么，王隊搖下車窗：“小周，讓他擱著吧，線內(nèi)就行?！?/p>
“王隊，規(guī)定說……”
“規(guī)定也分人情。”王隊的保溫杯往車門上磕了磕，“吳伯，今天橘子甜不？”
我捏起那個裂皮的橘子，往他車里扔?！白约簢L。”
王隊撿起橘子，從口袋里摸出張十塊錢，往我筐里塞，“買兩斤，給隊里小伙子們解膩?！?/p>
我心里那點盤算突然卡了殼——這算哪門子事？他不該吼我嗎？不該掀我筐嗎？
十點半，小周突然騎著電動車沖過來?！皡遣】熳?！”他的臉色蒼白，“檢查組的車來了，看見你在這兒，我們都要被處分的！”
我沒動?！拔以诰€內(nèi)。”
“什么線外線內(nèi)！”小周想拽我。
“走就走?！蔽伊嗥鹬窨稹?/p>
剛拐進巷口，就聽見步行街方向傳來爭吵聲。
是個陌生的聲音：“王建國！你這是知法犯法！”
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正打電話，聲音飄過來：“……就是那個老不死的，天天在紅線外擺攤，王建國還護著他……這次非把他擼了不可……”
我的手突然抖起來，竹筐掉在地上，橘子滾得滿地都是。有個滾到西裝男腳邊，他抬腳就踩，
“你踩我橘子干啥？”我撲過去，“那是我要給孫子吃的！”
西裝男被我拽得一個趔趄：“好?。∵€敢襲警？我看王建國怎么保你！”
我沒回頭，死死盯著西裝男：“我孫子在醫(yī)院等著錢救命，我擺攤怎么了？我礙著誰了？”
眼淚突然掉下來。
“對不住，領(lǐng)導(dǎo)?！蓖踅▏盐彝砗髶?，“這是我家親戚，腦子不太清楚?！?/p>
西裝男哼了一聲：“王建國，下不為例?！?/p>
人走光了，巷子里只剩我和王隊。
他往我筐里塞了張卡。“里面有三萬，吳伯，別再折騰了?！?/p>
“嗯?！?/p>
“下午別來了，上面要來檢查?！?/p>
“嗯?！?/p>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掏出來時，屏幕上顯示的是陌生號碼。
“喂？”
“是吳阿富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陌生，“我是市醫(yī)院的，您上周做的肺部CT結(jié)果出來了，有空來取下嗎？”
我的耳朵突然嗡的一聲。上周我根本沒去醫(yī)院——不對，是去了，那天我揣著敵敵畏瓶子想找執(zhí)法局碰瓷，路過醫(yī)院時，看見門口在免費體檢，就進去混了個體檢單，想萬一“死了，能讓兒子拿著單子多要點補償。
“醫(yī)生……我那肺……”。
“你最好盡快來趟醫(yī)院，”對方的聲音稍停了下，“片子顯示有陰影，需要進一步檢查?！?/p>
原來我算計著怎么“死”，卻不知道自己早就被老天爺判了死緩。
走到巷口時，看見王隊的巡邏車停在那里。
“王隊。”我站在他身后。
他看見是我：“吳伯？咋還沒走？”
“我明天不來了。”我突然說，“得去醫(yī)院看看?！?/p>
王隊的眼睛亮了下，又很快暗下去：“嚴重不？要幫忙不？”
“不礙事?！蔽倚α诵?，“就去看看，死不了?！?/p>
路過廢品站時，老張頭還在捆紙殼，看見我就喊：“吳哥，今天沒碰瓷？”
我沒理他，往巷子里走。
第七章：我狠狠地給了他的拳頭一臉
凌晨五點，兒子發(fā)來了語音，帶著哭腔：“爸，醫(yī)生說小寶要進ICU，押金還差五萬，今天不交就……”
我摸出藏在床板下的鐵皮盒，王隊給的那張卡，還有賣橘子攢的零錢，加起來剛夠三萬
“吳伯，真要去？”老王蹲在門口，“聽說昨天剛來個臨時工，脾氣爆得很?！?/p>
我笑了，“正好，省得我再費力氣?！?/p>
路過廢品站，老張頭正往車上搬紙殼，看見我就喊：“吳伯，今天不去擺攤？”
“去，”我拍了拍軍大衣，“今天賣點別的。”
三輪車拐進步行街時，臨時工執(zhí)法局正背著手站在紅線邊。他腳邊的粉筆線畫得筆直，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腳剛過線，就被他吼得一哆嗦。
我把三輪車往紅線外一杵，竹筐往地上一墩，里面的空酒瓶晃得“叮當(dāng)”響——這是特意撿的，待會兒罵累了，能拿它砸砸地。
臨時工執(zhí)法局的目光在我筐上掃了掃：“王隊說了，線外可以擱著，但不能叫賣?！?/p>
“不叫賣，”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就擱著，礙著誰了？”
他剛要說話，王隊的巡邏車就來了。王隊沖我使眼色：“吳伯，今天風(fēng)大，早點收攤?！?/p>
我一頭霧水，上次見過的西裝男從車上下來，一臉的不耐煩：“收攤！收攤！”
“收攤？”我突然提高嗓門，撿起個空酒瓶往地上砸，“我孫子在醫(yī)院等著救命錢，你讓我收攤？你們這些穿皮的，就知道欺負老百姓，有本事去抓貪官??！”
酒瓶碎在西裝男腳邊，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往腰間摸——那里別著對講機，按一下就能叫人。王隊趕緊往他手里塞了個熱包子：“領(lǐng)導(dǎo)，吃早飯，剛買的?！?/p>
“王建國！”西裝男把包子往地上一摔，“這都騎到脖子上拉屎了！你還護著他？”
我要的就是這個。
彎腰撿起塊最大的玻璃碴，往自己胳膊上劃了道小口子，血珠滲出來，我往臉上抹了抹：“來??！有本事打死我！打死我你們就得賠錢！正好給我孫子治病！”
周圍的攤販都停了手。
王隊拽著西裝男往巡邏車走：“他孫子快不行了，讓他罵兩句出出氣?！?/p>
“不行！”西裝男甩開他的手，“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他這是妨礙公務(wù)！”
我突然笑了。從懷里掏出小寶的病歷本，往他臉上甩：“規(guī)定？你給我念念！這上面寫的啥？急性肺炎！重癥監(jiān)護！一天一萬塊！你讓規(guī)定給我掏錢??！”
病歷本砸在他胸口，滑落在地。西裝男的目光落在“病?！眱蓚€字上，突然不說話了。
王隊趕緊撿起來，往我手里塞：“吳伯，別激動，再想想辦法?！?/p>
“你想辦法？”我往西裝男臉上吐了口唾沫，“我就要你們打死我，不敢你就是孫子”
這句話像根火柴，點燃了西裝男這捆干柴。他突然攥著拳頭沖過來：“你罵誰呢？”
“就罵你！”我往他跟前湊，“你們這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西裝男的拳頭舉了起來。
王隊撲過來想攔，被我一胳膊格開：“別攔著！讓他打！今天不打死我，他就是我孫子！”
我看見他眼底的火苗燒得旺，看見周圍的人舉起手機，看見王隊急得直跺腳。
我突然把臉往前送，幾乎貼到西裝男拳頭上：“打??！往這打！打重點！最好一拳打死！我謝謝你八輩祖宗！”
西裝男終于沖了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
西裝男的拳頭還僵在半空，指節(jié)上沾著我的血，他的眼睛有點不可思議，好像打中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我踉踉蹌蹌了幾步，腿一軟了，倒在地上，后腦勺正好磕在臺階的棱角上，眼前開始發(fā)黑。
“打人啦！執(zhí)法局打人啦！”有人扯著嗓子喊。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仿佛看見兒子舉著張繳費單，在我耳邊喊：“爸！錢夠了！小寶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