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埃及象形文字傳奇
22. 象形文字橫空出世
考古學家在尼羅河谷找到了可以完整敘事的彩繪壁畫,我們已經(jīng)依稀看到了文字的身影。然而,從圖畫到文字的嬗變,埃及象形文字卻是“千呼萬喚難出來”。
我們只好再一次打開尼羅河流域圖,去搜尋最有可能發(fā)現(xiàn)埃及最早的象形文字的地點。
自南向北蜿蜒流淌的尼羅河,北部是三角洲蔥翠肥沃的平原,廣泛分布的河流水道最終流入地中海,古稱“下埃及”;南部自三角洲以南延續(xù)到今天阿斯旺水庫以北的廣大區(qū)域,由窄長的尼羅河谷構成,兩側都是沙漠與山地,古稱“上埃及”。上下埃及兩方土地存在著極大的地貌差異。

正如上章所講的那樣,尼羅河在上埃及的基納彎,穿越涅伽達文化的心臟地帶,途徑一大批著名的古代埃及城鎮(zhèn)遺址。所謂涅伽達文化,就出自盧克索以北30公里尼羅河西岸的涅伽達村(Naqada),科學考古學之父皮特里在這里發(fā)現(xiàn)了大約2200座古墓,以及與此相聯(lián)系的古城鎮(zhèn),是埃及發(fā)掘最早的一處前王朝遺址??脊沤缫来说孛哪み_文化,時間跨度約從B.C.4000年到B.C.3200年,地理位置從北邊阿拜多斯一直延伸到南邊的希拉孔波利斯,而涅伽達本身位于兩者的中間位置,就在東部沙漠走廊哈馬瑪特谷地入口對面。涅伽達文化時期是埃及歷史上最重要的史前文化時期。
請回憶一下我們前面的講述:阿拜多斯,班克斯曾在此發(fā)現(xiàn)了賽提一世神廟和阿拜多斯王表;哈馬瑪特谷地,是溫克勒發(fā)現(xiàn)船巖畫的狹長干河谷;而希拉孔波利斯,奎貝爾和格林挖出100號古墓,出土了精彩絕倫的彩色船壁畫。因此,基納彎內的涅伽達文化區(qū)域,極有可能找到最早的象形文字。

1895年,法國學者埃米勒·阿梅利諾(émile Amélineau),率先來到涅伽達文化區(qū)的阿拜多斯,開始了他的“淘寶”大業(yè)。阿梅利諾本來是一位頗有造詣的科普特語翻譯家,發(fā)表過大量科普特文獻,以翻譯科普特修道主義創(chuàng)始人申努特的著作完本享譽國內外,但學術聲譽被他在阿拜多斯烏姆·卡伯遺址的挖掘毀壞殆盡。

烏姆?卡伯(Umm el-Qa'ab),直譯為“陶罐之鄉(xiāng)”,坐落在阿拜多斯北部沙漠地帶,是古埃及早王朝時期統(tǒng)治者的一處大型墓地,整個地區(qū)都散落著作為早期供品的破陶罐碎片。后來的考古者根據(jù)年代,把它們劃分成了U墓地和B墓地兩大區(qū)域,U墓地的年代涵蓋了最后的涅伽達時期。
阿梅利諾來到烏姆?卡伯的那些年月,科學考古方法還沒有誕生,大家都是任性地想怎么挖就怎么挖。阿梅利諾的挖掘風格,很有點兒像他的前輩意大利探險家、野蠻挖掘的貝爾佐尼。他首先來到B墓地,帶領著當?shù)毓蛡虻纳习傥粍诠ふ归_“暴力式”掘墓,一直干了整整三個冬季。阿梅利諾的掘墓效率驚人,他以平均每天開挖30個墓的速度推進,甚至把王陵里找到的木制品當柴燒煮飯。為了使每件出土物都獨一無二能夠賣出高價,他把大部分“款式雷同”的物件都砸了個稀巴爛。
即便如此,阿梅利諾挖到與象形文字相關的有價值的文物不多,其中,一塊是刻有埃及第1王朝德杰特(Djet)法老名字的石碑,又稱“蛇王之碑”,目前在盧浮宮博物館展出。另一塊也是第1 王朝丹法老(Den)的河馬牙“涼鞋標簽”,目前在大英博物館。蛇王之碑非常漂亮,但上面除了蛇王象形名字和守護神鷹神荷魯斯以外,就是方框塞雷克(serekh),而第1王朝(約B.C.3100年開始)已經(jīng)到了早王朝,“德杰特”的文字并非最早的象形文字。至于蛇王的塞雷克和涼鞋標簽,我們將放在以后來講,畢竟它們都不是前王朝的物件。

幸而自1899年開始,烏姆?卡伯的“掘墓工程”,改由英國考古學家弗林德斯·皮特里(Flinders Petrie)接手。皮特里對阿梅利諾之前的所作所為感到震驚,他毫不留情地批評說:“他在這里工作了五年,既沒有為任何墓地繪制平面圖,也沒有記錄任何出土物品的位置,還把他認為不值錢不愿意搬走的石花瓶砸碎”。

皮特里把他開創(chuàng)的“順序年代法”運用于烏姆?卡伯的考古,重新發(fā)掘被阿梅利諾毀得差不多的發(fā)掘現(xiàn)場,努力找出有用的東西,獲得了一大批與象形文字有關的文物,并且據(jù)此建立起第1王朝的年表。
例如,皮特里在登法老(Den)墓葬中找到的20個象牙和烏木象形文字標簽,其中就有18個是在阿梅利諾早年挖掘時留下的廢墟堆中找到的(在后面的章節(jié)詳述)。遺憾的是,老天并沒有眷顧這位科學考古學之父,皮特里在“陶罐之鄉(xiāng)”發(fā)掘到的都不是前王朝時期最原始的象形文字,以致后來許多年,學術界都把希拉孔波利斯發(fā)現(xiàn)的納爾邁調色版上的文字,視為埃及最早的象形文字。
時光轉瞬就到了1970年代,來自德國的國家考古研究所多次重新發(fā)掘烏姆?卡伯墓地。德國學者的發(fā)掘到了1988年,考古所研究室主任德雷爾(Günter Dreyer)才正確地把發(fā)掘地點選定在U區(qū),時隔皮特里發(fā)掘墓地九十年之后,陶罐之鄉(xiāng)的考古終于迎來了重大轉機。

在德國漢堡大學學習埃及學、亞述學和古代近東考古學并獲得博士學位的德雷爾,曾參與過黎巴嫩和非洲等多地考古挖掘工作,深諳皮特里“順序年代法”科學考古方法的真諦之后,終于在烏姆?卡伯的U墓地里發(fā)現(xiàn)U-j墓。U-j墓的名稱并沒有什么深意,無非表示“U墓地第j號墓”的含義。這個墓由不太堅固的泥磚砌成,長10米,寬8米,總面積約為82平方米,多達12個墓室,用磚墻隔開。墓室中分別儲存著食物殘余物、象牙和黃金的碎片、做工精細的木制品殘片。幸虧有了這些木制品,德雷爾才有可能用碳14測定法確定年代,結果顯示,U-j墓的年代在B.C.3320年至公元前 3150 年之間。

德雷爾驚訝地發(fā)現(xiàn),U-j墓中至少有兩個墓室,竟然裝著4500升從黎凡特(相當于現(xiàn)代所說的東地中海地區(qū))進口的葡萄酒,存儲在四百只陶制酒罐中,說明當時的墓主人是何等的好酒貪杯。這些酒罐用泥和蓋及細繩加封,諸多酒罐的罐身上,刻畫著多達60只栩栩如生的蝎子——我們第一次在此遇見了U-j墓地主人的圖騰標志,很可能就是那個史前國王蝎子王一世(Scorpion I), 多年來曾被認為是古埃及神秘的虛構人物。

U-j墓的時間約在涅伽達文化II期,此時的埃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城邦國家,形成了上下埃及的諸多王國,王權成為政權的主要形式。在上埃及,崛起了一位強大的蝎子王,他高擎黃底黑蝎的旗幟,對周圍的綠洲部落進行征討,利用基納彎對面西部沙漠中的河谷路線,從側翼迂回包抄進攻,從而擊敗了盤踞在涅伽達的敵對城邦,給自己戴上了象征著上埃及統(tǒng)治者的白冠。然后,他又率軍隊沿尼羅河而下,攻入下埃及,打通了到黎凡特的貿(mào)易通道。直到下埃及軍隊趕來聚集前,蝎子王才撤退回到阿拜多斯和希拉孔波利斯。
眾所周知,2002年,美國環(huán)球影業(yè)公司虛構了一部發(fā)生在5000年前古埃及的驚悚冒險故事片,片名就叫《蝎子王》。影片中的俄摩拉城勇士摩挲尤斯執(zhí)行刺殺城主門農(nóng)的任務,他愛上了門農(nóng)的美貌女巫卡桑德拉,在卡桑德拉的幫助下與門農(nóng)展開生死決戰(zhàn)。這位勇敢的摩挲尤斯就是“蝎子王”,烏姆?卡伯U-j墓的墓主是他的原型人物。

U-j墓地出土的,不僅有畫著蝎子王圖像的酒罐,更讓德雷爾欣喜莫名的,在于散布于各墓室的大約190個象牙或河馬牙制成的矩形小標簽,每個標簽尺寸為 2 x1.5厘米,與郵票差不多大小的牌子。值得注意的是它們都留有小孔,或許標簽本來都是穿在繩子上的,作用類似我們今天的商品標識。在這些標簽上,刻著我們熟悉的動物和植物形象——尼羅河谷的巖畫,在阿拜多斯商品標簽上神奇地濃縮為真實的文字,昭示著埃及象形文字的橫空出世!

正如英國作家喬安·弗萊徹在他寫作的《埃及四千年》所言:U-j墓地的標簽象形文字表達了各種信息。最簡單的是數(shù)字:一條豎線代表一個物品,兩條豎線代表兩個物品,“十”用倒轉的馬蹄形表示,“百”用旋渦表示。其次是以奇特方式組合在一起的符號,學者們認為它們代表來自不同地方的物品:一個像大象的神龕和一頭大象組合,可能代表尼肯或阿斯旺;豺狼可能象征了中埃及的豺狼之地;弓箭手可能代表了東部沙漠中的弓箭手部落。目前已經(jīng)被釋讀出來的符號約有50個,其中既有表音符,也有表意符,表明當時單個的象形文字已經(jīng)屬于較為成熟的文字體系。

德雷爾說,這些標簽文字“提供了有關前王朝時期上埃及地區(qū)政治組織和資源分布的寶貴信息”,雄辯地證明B.C.3250年前后,埃及已經(jīng)有了“語音學意義上可讀的”書面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