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月皎驚鳥棲不定。更漏將闌，轤轆牽金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周邦彥
落葉聲策策，驚鳥影翩翩。棲禽尚不穩(wěn)，愁人安可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白居易
落塵蒼蒼，唯惜海棠之錦簇……
竹林緲緲，唯嘆倩影之斑駁……
念望，驚鳥之躑躅，星火嘆息哉…
唯此，敬凋亡與顧往，敬所有不幸之人，
唯此，敬殘生與銘記，敬所有不屈之人！
斜陽照進(jìn)晚霞，殘影在空中凌亂，風(fēng)是如此肆無忌憚，山又何會謙遜地低下眉頭，千年以來，畢竟，只剩下孤峰。倘若早些時日，興許趕得上寒梅；倘若晚些時日，興許迎得上春花；倘若未曾擁有，興許過得上逍遙；倘若不曾來過，興許談不上遺忘。那般，又何會一簇簇火光席地而起？又何會一幕幕重影鋪地蓋天？當(dāng)那飛火流星撕破寧靜的夜空，當(dāng)那熱浪滾滾呼嘯著涌過焦黑的大地，一切過往，頓然消散?；鸸庳澙返厍治g，只留下殘骸與漫天飛揚(yáng)的塵土，在山林的頂峰，名為“生命”的古樹，也終開滿了紅熱的花火，只留下一片腐朽，只留下一片蒼茫。
野豬撕心裂肺地吶喊，頂著一身放蕩的火花，從南邊撞向北邊，終是倒在了最后一聲嚎叫，淹沒了第一聲晨鐘。野狐，只能望向四面火山，呆滯于原地，唯留下鮮血，飛舞在空中，唯留下骸骨，與蒼茫大地，成為火光里的塵埃。斑羚，竟失了心智，蜷縮在一角，試著飛渡火海，可最終迎接它的仍只有那些已去的亡靈。自然，狼群四分五裂，黑熊倉皇而逃，松鼠也不得不放下過冬的口糧，背井離鄉(xiāng)，卻也終是在烈火的咆哮中留下一道黑影。山神發(fā)了大怒，他讓大火懲罰了一切生靈，用傲慢蔑視生靈涂炭。
唯留下幾聲凄厲的憤慨，歸去耳邊的轟鳴。山火當(dāng)中，再度擁抱我的，已然不會是林間的清風(fēng)與溫?zé)岬年柟?，彼時，就只剩下遙不可及的遠(yuǎn)方，和那奔騰翻涌的火海，在無盡的永晝，以及那一萬三千未曾看到新月的孤魂，在日落之前，向著不曾熄滅的明日，掙扎著，步向那名為“死亡”的殿堂，在黑夜殆盡前，在晨鐘的最后一聲中落幕。獨(dú)角的狂歡，林中，我竟成了唯一的驚鳥，在烈火穿透胸膛前，在尸骸遍及山林前，驚異于死亡，驚異于只徒留死亡的宿命。
仿徨間，雙手業(yè)已全然失去了知覺，只能麻木的像只傀儡穿向無盡的黑夜，遠(yuǎn)處，再沒有飛鳥馳敞林間，遠(yuǎn)處，再沒有關(guān)雎盤旋洲上，遠(yuǎn)處，只剩下一口大鐘和一座空寺，卻再未聽到晨鐘暮鼓，遠(yuǎn)處，火光沖天，唯留下無數(shù)生命的凋亡?？床坏较Ｍ械?，自然只能是絕望，固執(zhí)地堅(jiān)毅于幸存，天真地以為有權(quán)在生死間猶豫，徘徊。終是，抵不過虛無，雙眼一黑，凝視最后的生命，同那燃燒中墜落的枯木，一同，終將化作孤寂。
而眼前照舊是那般昏暗，身體止不住地發(fā)冷，意識卻是那般清晰，一切就當(dāng)是如此，結(jié)束了？所謂死亡，終來，也不過是無盡的永夜與寒冷？奮力掙扎，耳邊再不是生靈的哀嚎與烈火猖獗的嘶吼，說來，倒像是列車，行駛在一條沒有終點(diǎn)的鐵路，伴著身邊嘈雜的呼喊，恍然間，竟猛地起身，原來，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一場，做不到盡頭的噩夢……
“先生？先生？你還好嗎？方才注意到你身體微顫，頭上止不住冒冷汗，是有什么問題嗎？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話，只管呼喊我們乘務(wù)組人員就好了！”
驚醒之余，乘務(wù)姐姐搖晃我的身軀，似是那般擔(dān)心，直至再看到我那深邃的眼眸，凝望這個世界，才泛起呢喃的笑靨，遞來一杯溫水，關(guān)切起眼前這個狼狽的夢中人。
“謝謝關(guān)心，做了個噩夢，怕是出洋相了，身體并無大礙，讓姐姐煩心了?！?/p>
抬眼望向憂心忡忡的乘務(wù)姐姐，終還是擠出了微笑，隨手擦去臉上的冷汗，提起麻木的手掌，木訥地抿了口水，佯裝起一副泰然的模樣。自然，如此拙劣的演技，難免還是引起了懷疑，但在確認(rèn)我并無大礙后，乘務(wù)姐姐依舊識趣地選擇了離開，臨行前，又再三囑托我待身體尚好些時再去找她。
方才從噩夢中掙脫，大腦恍惚間仍舊是一片空白，只顧著大口喘氣，空氣中彌漫的水汽夾雜著塵埃，天氣照舊是那般燥熱。興許對他人而言，一場夢，不過是一場落幕的歌劇，已經(jīng)走向了遺忘?？赡侵惑@鳥，卻是那般令人窒息，自那場無法遺忘的山火后，無數(shù)次浮現(xiàn)在夢里，無數(shù)次在山火中掠過，終而化作死灰，驚起沉睡的我，茫然若失，在無數(shù)輪死亡中，同那只驚鳥，步向絕望。
“二零一三年四月四日，照舊是那只驚鳥，恍然若夢，飛向名為‘故土’的地方，自那遙遠(yuǎn)的彼岸。”
顫巍的手，不自覺地?cái)[動，未曾發(fā)覺如此沉重的鋼筆，也隨右手在指尖凌亂，我無從下筆，或者說，從不想落筆，但卻還是選擇了壓抑，在紙張上留下深淺的筆墨，同不知多少個夜晚般，自然，我已然接受了壓抑，因而，竟幻想記起日子，等到驚鳥離去的那天。
可惜，怕是等不到了，那是我窮極一生，都無法掙脫的夢魘……
所幸，周而復(fù)始的面對，讓我不至于像過往那一個個夜晚那般抓狂。不知是因難得臨近鄉(xiāng)梓，心里為之感慨，亦或是因再次劫后余生，心里為之釋然，縱然身體還是百般不適，卻照舊是那般堅(jiān)毅地起身。依稀記得家父的指教：恐懼，向來只恐懼于面對……興許，從我第一次站起那刻，便注定要站到生命的終末，白天到黑夜，不知疲倦。轉(zhuǎn)身看向窗外的連山，在黑夜中是那般孤獨(dú)，在雨里，又是那般模糊，看不見的遠(yuǎn)方，那是稱作家鄉(xiāng)的地方，記憶里的山林，鐫刻了多少歡騰的歲月，只不過時光流轉(zhuǎn)，那里早已成了一片焦土，一片荒無人煙的大地。
起身，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踏響在列車的長廊，蓋過了身邊人的鼾聲，那般徹響。乘務(wù)室中，那位姐姐照常守在崗位，挺起沉重的眼袋，卻又是那般聚精會神，直至注意到我的來到，才揉了揉眼睛，照舊是那個溫?zé)岬男v，對我噓寒問暖，真像一位姐姐，百般疼愛她的弟弟，可我們終究不是同路人。來時，為她打了壺?zé)崴?，同她在深夜中暢談，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可這，也才是我們的第一面。興許是因?yàn)槲覀兪悄前阆嗤伞钤谕瑯拥男℃?zhèn)，嬉鬧在同樣的山林，向往著同樣的未來，卻也過著同樣平庸的生活……可我們終究不是同路人，終究要在汽笛嘶啞前下車，來日無期。
“清明回家祭祖，替我去趟山林，好嗎？”
乘務(wù)姐姐最后留下了如此一句，眼里止不住泛起淚花，怕我看到，便匆忙著離開，而我們就此分道揚(yáng)鑣。我回到了家鄉(xiāng)，而她，卻要趕下一輛列車，從安徽離開，到往蘇州，早已不知是第多少次，與家別過。唯留下我這只驚鳥，迷失在站臺，迷失在故土，目送她的離開，我們終究不能是同路人??！
站臺外，仍舊是記憶里的模樣，一切似乎都同兩年前一般，這片大地，似乎什么也沒發(fā)生過。狂風(fēng)呼嘯，不知在宣泄些什么，黑云讓人分不清晝夜，路上行人慢慢，送別的人垂著頭走過，不知在何時，掛滿了淚花。模糊間，依稀在人群中聽到母親的呼喊，便也再顧不上雨水，挺起笑臉向她奔去。母親還是那般熱情，談不上慈祥，因?yàn)樵谖倚闹?，她一直同那十八的少女一般美麗，一般飽含希望與真情，任那世界萬千奚落，只顧做只飛鳥，去到要去的地方。
歸途的車上，父親也還是照舊那般嚴(yán)肅，而母親卻早是等不及，東一句，西一句，全然不等我一一道來，索性，我就佯裝起孩童那般擺起天真的神情，靜靜聽著她從天上聊到地下，從城市聊到山村……不知說了多久，母親卻突然頓住，原本的笑臉僵硬起來，隨即悄然消散，慢慢吐出一句哀嘆：
“有些事你知道的，筱雅近來估計(jì)也要在我們家待上一陣，你可要照顧好她呀！”
我一時愣了神，又想起去年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畫影，在悲嘆聲中，唯卻只能強(qiáng)忍住悲傷，故作安寧答道：
“放心吧，媽，筱雅就和我的親妹妹一樣，我怎會待她不周呢？”
說罷，母親罕見地端坐在位子上，心里又不知在想些什么，止不住地嘆氣，滿面哪還有什么笑容？唯見得惆悵。
記憶穿越時空，翻越過無數(shù)座山海，終被埋進(jìn)土里，一點(diǎn)點(diǎn)，分崩離析。秦叔家與我家是世交，秦叔自他父輩那代便守護(hù)著整片山林，護(hù)天地之安然，而我家則是竭忠盡智，守望著三百戶人家，保一方之澤福。兩家已然在那個山村并排了近百年，也已然守一方之生靈幾近百年。而秦筱雅，便是秦叔最過珍愛的掌上明珠，我長她兩歲，自然，也是她最過信賴的大哥。只惜那世事無常，只惜那歲月滄桑，多少往事，全然在那場山火中焚盡，唯留下那個夜晚，曾經(jīng)嫣然一笑的少女在床頭哭得梨花帶雨，之后，便再難見她的笑眸。她眼中的星點(diǎn)，也迷失在那場烈火中，至今，下落不明。
從市鎮(zhèn)到縣城，從縣城到山莊，從雍容至淳樸，從繁華至虛無，人們只記得離開，忘記了歸來，從開始三百戶人家安居樂業(yè)，到現(xiàn)在三十戶老者守著這片焦土，這個山村，帶給來者唯一的記憶也不過是沒落于火災(zāi)，生靈涂炭。推開庭院厚重的木門，秦嫂正燒鍋?zhàn)鲲垼綀A幾里，也唯留下這一處，炊煙裊裊。聽說我回來了，秦嫂還特地跑到魚塘買了條鯽魚，又準(zhǔn)備了雞鴨與香腸，擺起盛宴招待我這位游子。只是她眼眶泛紅，面色枯黃，雜亂的頭發(fā)隨意地扎起，全然看不出當(dāng)年那位大家閨秀的模樣。歲月是何其滄桑，苦難是何其悲壯，一切的更替似乎都在那一夜當(dāng)中，而我們都不過是林中的驚鳥，一次次驚訝，一遍遍驚嘆，在一幕幕重影中，接受所謂宿命的安排，似乎，我們從來未曾逃出過這片山林。
等到秦嫂注意到站在門前的那位浪子，在細(xì)雨中悵然凝望著這片故土，頓然間竟又留下兩行清淚，急忙放下手中的柴火，踉踉蹌蹌著朝我奔來，顧不上打傘，瘦小的身軀在雨中扭動，扎起的頭發(fā)也在空中胡亂地飄蕩……這才僅僅不過兩年，秦嫂卻是像過了二十年，那般滄桑，怎教我把眼前那可憐之人同那兩年前風(fēng)華絕代的那位佳人相較？不爭氣的眼淚從眼眶中涌出，秦嫂喃喃自語，原諒我尚且只能一遍遍安慰著：“時間會救贖一切……”兩個人彼此關(guān)慰起對方，到最后卻只能相顧無言，相互盼著今年的春天，照舊花開。
院里的雨似是一直沒停過，從踏上列車的那刻，從踏入這片焦土的那刻，未曾停過。兩旁的海棠在雨中俯下身姿，花朵從枝頭飄零，碾落成泥，終而，在那片熱土，腐朽，歸去于塵埃……方才安撫好秦嫂，卻又心憂起筱雅，彼時，她也不過是位正值豆蔻年華的曼妙少女，若教她像秦嫂那般，招攬全世界的惡意，成為那千夫所指，背負(fù)如此沉重的惡名，那她，我那素日愛憐的妹妹，又該當(dāng)是怎樣？心里懸起的石頭是那般教人心慌，仿佛頃刻間一切都將化作子虛烏有，與那高山流水，與那片不復(fù)存在的山林，終而，要在轟鳴聲中再次蕩然無存，再次，凝成無法忘卻的記憶。夢里那只驚鳥，又不知會在何時，頌唱命運(yùn)的悲歌。而一只驚鳥，怎述盡愁苦，一首悲歌，又怎唱盡凄涼？已然不愿再看見這場悲劇的續(xù)作，于是乎是那般堅(jiān)毅，那般昂然，與那些所謂，背道而馳。
我已然厭倦了懊悔，假若一切唯留下恐懼，患得患失，假若一切唯留下旁觀，惶然無措，我已然厭倦了懊悔，所以這次固執(zhí)于叛逆，固執(zhí)于擠開熙攘的人群，踽踽獨(dú)行，又哪里，還顧得上自己那羸弱的身軀，哪里，還在乎自己是否能在那輪新月升起前，走過不知多少人，找尋丟失的那般美好，那般唯在一切不曾來過前的美好？縱然父母已是再三提醒我切忌同那群老頑劣計(jì)較，可眼下，業(yè)已不是能退縮的時刻，于是我徑直走向鄰院，義無反顧。
那腐朽的木門啊！你守護(hù)不了的，托付給我吧……猛然推開家門，不過是四月，樹枝上又怎得蟬鳴？何況，這里業(yè)已不再同過去般盎然。耳邊窸窣的嘈雜讓人不禁厭煩。才發(fā)覺是那遠(yuǎn)處老者的咒罵，不絕于耳。說什么的都有——說她父親就是個災(zāi)星，說她母子二人就不配活著，更有甚者，抄起石頭砸向不知何時早被打碎的窗口，還憤然地吐一口口水……
我凌然地站在那群迷徒的背后，故作深沉地咳了兩聲，興許是仍舊保留著對我家的敬意，興許又或是因懼怕于我家的權(quán)勢，害怕我再次報(bào)警，那群頑劣之徒只得在看到我后罵罵咧咧地離開，隨口留下一句“吃里扒外的小畜生”后，便揚(yáng)長而去，對他們來說，好像這就是正義的裁決，是秦家所該蒙受的。面對無望或是絕望，又有多少人能懷揣善意，想著某年某月能東山再起？往往更多的結(jié)果，不言而喻，只是無止境的抱怨與謾罵。
四周又重新歸去于寧靜，如同什么也沒發(fā)生，照舊是那般寧靜。沉重地叩響木門，嘎吱作響的門栓似是業(yè)已揭露了往去破敗的回憶，里邊照舊是寂靜無聲，仿佛不曾有人來過，只至我的聲音響起，這才傳來一陣凝重的腳步聲，緩緩卸下了一道道門栓，可院子里，照舊寂靜無聲。猶豫了一陣，卻還是推門進(jìn)去，映入眼簾的確是那位窈窕淑女，待我進(jìn)門后，又將那滿地的栓鎖一道道封起，眼角還是掛著淚，容貌依舊是那般動人，不過眼睛卻不知何時同我一般深邃，藏了不知多少委屈。
“筱雅，你……還好嗎？這些日子，你不好過吧！回來就在我家待著吧，你又何苦非要到這來呢？那些人暫不敢對我家怎么樣的，放心吧……”
我強(qiáng)忍著萬般悲痛，顫著聲音，才緩緩?fù)鲁鋈绱艘痪?。相較于我的悲痛，秦筱雅卻是顯得那般坦然，不過，大抵也只是佯裝，望著我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淚水，假裝平靜：
“大哥回來了呀，怎么一回來就哭哭啼啼的，這不像你呀！何況，這里是我的家，又怎么不能回來嗎？我根本不在意那群老家伙，根本不在意那群老家伙……你說，秦叔他一定會回來的吧……”
最后幾句，筱雅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再忍不住淚水，她一頭扎進(jìn)我的懷里，用那憔悴的哭聲，一遍遍重復(fù)著那句“秦叔他一定會回來的吧……”我輕聲附和，縱然萬般想撫慰面前孤苦的少女，縱然那思緒萬千，可我又該說些什么？我又能說些什么？一切竟終還是那般靜默。自打山林失火，秦叔也隨著山火的消亡而未曾相見，生死未卜，而秦家作為山林的守護(hù)神，說來諷刺，近百年的默默無聞被他人忽視，一朝失火，竟遭天下人排遣，興許對他們而言，一切，不過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一切，不過是情分當(dāng)中，一切，該當(dāng)如此，一切，都怪那只驚鳥，偏偏不能同飛鳥般暢然，只得驚異，只得驚嘆，在傳說當(dāng)中的那片不曾起火的山林……
可秦叔，大抵是不會回來了……
清雨，滴滴答答，終是在不知何時凝成水洼，濺濕離人卷起的褲腳。而淚水，大抵也該如此，大抵也該同那清雨那般，干涸在別處，歸寂于無聲。正如那溝渠，早不知已然在何時竭盡，唯留下泥沙，唯留下黃土，正如那少女，唯留下悲鳴，唯留下嗚咽。一切，重歸于平靜，亦或說是，向來如此寧靜，似一位垂暮的老人，終而，聆聽自己的心跳，直至戛然而止。
不過是既定的一切，秦筱雅卻總恍惚著神情，不知已是第多少次，泛起一陣苦笑，唯留下一句“失禮了……”，回到了她的臥室，雙頰紅潤，照舊那般動人，似是一切都不過是一只驚鳥的幻覺，那么，對她來說，那么，誰又曾是她的過路人，看完她的故事，在末章分別？縱然，老人常說，有的問題沒有答案，永遠(yuǎn)沒有答案。而沒有答案的問題，又何必糾結(jié)？可我們終來也不過是蕓蕓眾生，怎會不怕前功盡棄，怎會不念前塵舊夢？因而，我們都害怕失去，小心翼翼，自顧自以為能守護(hù)一輩子，結(jié)果到頭來，就只剩下遺憾！而我能做些什么？像神話那般逆天改命？癡人說夢罷了！我能做的，只得為她收拾了行李，同她搬離了這里——她生活了十四年未曾離去的家，她沉醉了十四年未曾破滅的夢。
院里，海棠微瘦，風(fēng)雨不作，山火中的那只驚鳥，照舊在夢鄉(xiāng)里亂竄，大抵，他也因回到了這片故土，因而，展現(xiàn)得更幾近于真實(shí)，自那火中起舞，不知穿過幾層濃煙，終而，迎來不知第多少次死亡——他永世不能逃過的結(jié)局……
“二零一三年四月五日，照舊是那只驚鳥，恍然若夢，已是第二年清明，大抵，我們都該學(xué)著，什么叫做遺忘?！?/p>
靠在床頭，身體止不住地戰(zhàn)栗，竟一時忘卻了手中的鋼筆，唯聽見清脆的一聲吶喊，與那揚(yáng)起的灰塵，和月光下凝重的藍(lán)墨，緩緩向四周蔓延，凝成一朵紫羅蘭，在地板上怒放。剎那間，狂風(fēng)四起，透過窗紗，卷起那鐫刻著油墨的紙張，直至?xí)撵轫摚{(lán)色的字跡隨歲月一點(diǎn)點(diǎn)腐化，扉頁間，一個個日期逐漸淡然，最終又要在不知何時化作虛無，那記憶呢？時間究竟是救贖的解藥，還是沉淪的毒藥，沒有人知道……想忘卻的忘不掉，銘記于心的卻被風(fēng)沙侵蝕。她說，別活在過去，她說，別活在現(xiàn)在，那么，我又該在哪，茍且偷生？
如此，倚著白墻，低垂下頭，昏沉著頭腦，再睜眼就只剩下窗外明媚的朝陽，和秦筱雅朗朗的書聲，那朵開在地上的紫羅蘭，不知何時匿起了蹤跡，一切，就好像不曾有過，假若不是書上泛起深藍(lán)油光的字跡，興許，權(quán)當(dāng)會把它當(dāng)作一場幻夢，一場無限接近于真實(shí)的遐想吧！屋里除卻滿地陽光，竟是顯得空蕩蕩的，才發(fā)覺早是過了時間，興許父母業(yè)已帶著秦嫂去念懷已故的親人，同前朝一般，虔誠祈禱起安福，心里頓然一震，這才匆忙喊出秦筱雅，帶著她追去，秦筱雅嘴里仿佛念叨些什么？不過也權(quán)當(dāng)作了耳邊風(fēng)，一股腦領(lǐng)著她追了半里地，直至那片記憶里的竹林，才放慢腳步，緩緩松開牽著筱雅的手，而卻只能呆滯地，茫然地，像只驚鳥，無措地望向這個世界，這才那般清晰地聽見身旁秦筱雅楚楚可憐地輕語：
“媽媽說讓我待在家，不讓我同他們一起……”
她低沉下頭，我卻驚嘆于眼前，縱然早是有了夯實(shí)的準(zhǔn)備，縱然我早該知道，一切，都不過是那萬劫不復(fù)的結(jié)局的重蹈覆轍，生還者終末唱響的悲歌，可我卻無法釋然，甚至再不能佯裝起泰然。
竹林上，原來，已再沒有名為“生命”的存在，多少生靈，一同記憶，早是零落成泥，化作一團(tuán)死灰，亡寂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又壓抑著不知多少亡魂，在此處游蕩。雜草，又是何其猖獗？，貪婪地自那死灰當(dāng)中汲取養(yǎng)分，千百年來，這片熱土何時亦是如此？先祖種下這片竹林，世世代代，多少先人圓寂于此？多少前人埋藏于此？而如今竟是一團(tuán)死灰，竟是一片蒼茫，一片虛無……唯留下兩攤焦黑的磐石，成為千百年來曾存在過的最后的象征。
頓然間，所有人卻只得面面相覷，又只得相顧無言，哀嘆聲不絕于耳，才發(fā)覺秦家的祖碑不知何時被人推倒，碩大的磐石唯剩下一片石碎，全然不顧對前人的敬重，在墓碑上咒罵，隱約間，甚至還能模糊看見漆黑的腳印赫然在此之上。隨著一聲凄厲的尖喊，秦筱雅竟一時癱倒在地，她是如此無法想象那些頑劣竟能做出這般荒謬，這般人神共憤之事！父親的面色也是那般難堪，二十年來，不曾有像今天這般齜目怒視，咬牙切齒。他也曾是單純地認(rèn)為那群頑劣不過是些思想封建的老古董，可如此數(shù)典忘祖之事誰又能料想？秦嫂慌忙扶起筱雅，甚至還未來得及抹去眼淚，于是眼淚掉到這片焦黑的土地，浸濕了枯木。母親也只能蹲在一旁，用那毛巾一遍遍擦去墓碑上的污漬，哪怕有些污漬，永遠(yuǎn)也無法抹去。
“你不該帶她來的。唉！說來也怪我，甚至還對那些頑劣報(bào)有幻想，他們，只能被稱之為禽獸，只配稱之為畜生！”
父親顫著身子，凝望著秦家的祖碑，眼里滿是怒火，卻還是壓低聲音，無聲地嘶吼，隨后卻化作一陣哀嘆，讓我領(lǐng)著筱雅歸家。而他，也終是踏上為這地下一萬三千孤獨(dú)的亡靈申冤的孤行，賭上一世功名，要讓那群自以為高高在上，代表所謂的“正義”去壓迫那些所謂的“邪惡”，還昂昂得意地叫囂著“我多偉大”的頑劣，為那些在世之靈賠罪！
可那歸途，仍是那一片蒼茫……
往昔，這片大地，熙日的余暉，怎敵天火之殤？自然，喪失了光芒，寸草之難生哉，不滅之烈火，惡魔之低語，瘋狂地將生靈拉向死亡，憐憫，又如何存在？畢竟他存在的意義，不過是無限的毀滅，毀滅一切希望，毀滅一切救贖。而今，這里不再擁有，不再擁有希望，不再擁有救贖，也不再擁有任何憐憫，原來，我才是林中的驚鳥，面對生命，驚異于死亡，面對死亡卻又驚嘆于生命……興許是已然不再對這麻木的世界報(bào)之以任何希望，秦筱雅木訥地躺在床上，想要抽泣，才發(fā)覺淚水早已流盡。我閉上雙眼，邁起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門，從口袋里拿出早被雨水打濕的香煙，插入這片曾被烈火掠過，而今卻依舊濕潤的土壤，只是再沒有那番氣息，那番，曾名叫“生命”的氣息。
可煙草散發(fā)著腐朽的氣息，而那香煙，自然，永遠(yuǎn)都無法打著。
“筱雅，你說，既然早是注定了悲苦的而無法挽回的宿命，我們又為什么會悲傷，又為什么會憤慨？”
“我不知道……”
“筱雅，你聽說過‘驚鳥’嗎？那種只生活在林間，兀自獨(dú)唱命運(yùn)悲歌的‘驚鳥’？”
“我不知道……”
“那你還會相信嗎？”
“相信什么？”
“相信某年某月，驚鳥會帶著秦叔歸來，自那片不曾起火的山林……”
“嗯……也許吧……”
時間與記憶，終也要在靜默中腐化，與那理想，與那信仰，終也要臣服于那浮夸的現(xiàn)實(shí)，埋葬那微弱的希望，任憑我們向往著，掙扎著，卻終只能同林中神話下的驚鳥，迷惘在去向那不曾起火山林的路途上，沒有退路，也沒有前路。
“秦筱雅，振作起來！好嗎？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秦叔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不管這里如何，不管那群頑劣如何，我們不欠任何人！”
“筱雅，你還記得嗎？秦叔說過，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那片不曾起火的山林……”
“原來你一直都是這么幼稚呀！或者說，我們本就是一樣的，那么，你又何苦要來勸導(dǎo)我，而非勸導(dǎo)自己呢？”
……
秦筱雅自沉靜中起身，無心拂去兩頰上的塵灰，匆匆一眼回眸，卻穿過我十九年的韶華。那眼中閃爍的，究竟是那憐憫，還是那鄙夷，亦或是同情，又或是譏笑……原來，夢里那只驚鳥，從來，便只是我的孤芳自賞？
“隨它吧……縱讓我最后去趟山林，為一位友人，為一位故人，也算是了結(jié)那記憶中的故去。那么，我會忘了一切吧！你也終會忘了一切吧……”
“嗯……也許吧……”
……
說罷，我低沉下眉頭，轉(zhuǎn)身出門，向那片光禿的遠(yuǎn)山走去。十二里路途，每一步，卻都留下一攤死灰上深淺的腳印，身旁無數(shù)的小鬼扛起白靈幡，只不過，他們的步伐輕快，而我的步伐沉重，他們沒有未來，而我卻茍延殘喘在所謂的未來，他們至死不渝，不知向著什么，而我，也不過只是一味地想著逃離過去。他們活在百年之前，活在我腳下的這片熱土，而我活在現(xiàn)在，活在那片埋葬不知多少先人的焦土之上。
孤獨(dú)的亡魂，曾在烈火中迷路，他們趕不上最后的狂歡。當(dāng)開往不知何方的列車最終?？坑诖耍淙盏挠鄷?，就已將帶走肆虐的惡魔，苦難已過，上清寺的風(fēng)鈴，最終勝過了沖天火光的轟鳴，至今，仍會在微風(fēng)拂起時，徹響悲歌。一路上除卻雜草與枯木，再沒看到百靈在云上輕歌，再沒看到枝頭的喜鵲，喚響清晨第一絲曙光，再沒看到飛鳥傲然林立于幽深的山林，巢中幼雛嗷嗷待哺，也再沒看到那山寺的晨鐘再次迎著清風(fēng)敲響，送來一片熙晨，泛起一絲清夢。這片荒原，也不會再有麻雀睡眼蒙松，回味著未竟的春秋大夢，也不會再有鴻鵠穿梭于山峰之間，在朝陽升起之前，踏碎黎明遺下的殘殘?jiān)掠?，君臨天下。
遠(yuǎn)處裊裊的炊煙，人間的火，一家一家奚落。山寺前，凄苦的人兒恍惚著神情，望向天際白花花的紙條，凌亂在空中，才定睛瞧見遠(yuǎn)處發(fā)鬢全白的老頭，在一片荒土，焚燒著什么，冥紙，亦或是回憶。卻全然不顧那狂風(fēng)大作，于是乎，白花花的紙條四散飛揚(yáng)，不知要落往何處，唯留下若隱若現(xiàn)的火光，搖曳在空中。興許，他也同我一樣，同乘務(wù)姐姐一樣，來到于此，與過去訣別吧！湊近于前，才竟那般驚恐地吶喊著：
“?。∧恪恰厥?！”
面前朽邁的老人，方才還是那般愚鈍，卻在恍然之間猛地轉(zhuǎn)身，瞪大的雙眼只教人恐懼。襤褸的衣衫，黝黑的皮膚，還有肩膀上焦黑的疤痕，全然沒有了人的模樣，像只孤魂野鬼。若不是胸前還掛著秦筱雅送他的項(xiàng)鏈，大抵，我也只會將他當(dāng)作不知何處的野人。秦叔始終保持著沉默，一言不發(fā)，卻因打倒了身后的篝火，又不顧火花怎般猛烈，徒手將那燃燒的冥紙一張張擺好，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吶喊。自然，秦叔終不是野人，也終害怕烈火，縱然他也曾親歷天火的咆哮，茍延殘喘，不知如何幸存，可秦叔，終究也不過是位平凡的護(hù)山人吶！
大抵是因陰晴圓缺，亦或是因?yàn)槿f物輪回，世界向來只在幾近絕望前，又給予人希望，玩弄苦命的世人。正如同世間的雨，總在不知覺間從空中飄落，不過這里，只有兩個苦命人，與那早該熄滅的火花。于是，就注定了我們的宿命終歸是孤寂，但又至少在我存在的生命里，讓人銘記什么叫做“生命”。我鄒起眉頭，想伸手去撫摸那樹皮般的面頰，卻終而只是雙手微顫，嘴巴止不住抖動，終而，是一句話也無法吐出。身前的老者緩緩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幫我吹去灰塵，就要走去。我趕忙拉住他，他卻甩手將我推倒，濺起的泥塵蓋住了火花，化作了一縷白煙。秦叔頓然間站著不動，卻也不愿回頭望向我，或是說，不愿回頭看向熄滅的星火，靜默，這片熱土只剩下靜默與滄桑。我終還是壓抑住了感情，妄想假意冷靜。我終還是沒壓抑住自我，假意？又該如何假意？冷靜？又怎教我冷靜？萬般憤慨似要沖碎熾熱的胸膛，怒火從心上蔓延至全身，于是我掙扎著，嘶吼著：
“你竟還活著！你知道他們有多想你，多需要你嗎？而你呢？你在干嘛？”
“犯錯了不敢承認(rèn)，讓我們替你背鍋，兩年了，你知道秦筱雅怎么說的嗎？她說她相信你，而你呢？你又在干嘛？”
“我寧愿相信你死了，寧愿相信我死了，寧愿是在黃泉之下與你再度相逢！而不是在這，在這片只留下悲憤的山林！”
“秦林，你聽好了，你就是個懦夫！”
話語才落，卻惜風(fēng)雨驟變，方才還飄著幾滴淚，現(xiàn)已然是大雨滂沱，惜歲月蹉跎，過往云煙，已是塵埃，一切原來都在變，無論是秦叔，還是我們，無論是風(fēng)和日麗的午后，亦或是清雨連綿的山丘。所謂：苦難已過，世界大好?？赡橇种械捏@鳥，又如何找到自己的歸宿？那不再名為“向死而生”的歸宿，那重新名為“向榮而生”的歸宿？我得不到答案，悲憤被大雨澆滅，而秦叔卻照舊是一言不發(fā)，低垂下頭，終而，在身后最后一縷白煙殆盡前，顫著羸弱的身軀，自雨中遠(yuǎn)去，而我，卻就只能癱坐在這片泥土之上，坐在這片不知埋沒多少人的焦土之上。
縱然那般不愿將生命埋沒于此，可我竟不愿離去，似是已然接受了死亡的宿命，才是那般清晰地發(fā)覺自己也才不過是夢里那只驚鳥。轉(zhuǎn)眼望向秦叔走去的遠(yuǎn)方，視線因那不倦的大雨隨之模糊，麻木地擦去眼角的泥沙，才那般清晰地看見無數(shù)只驚鳥在空中騰飛，轉(zhuǎn)而向秦叔撲去，卻只是化作了塵土，附著于他那被泥塵侵染的白衣，又被雨水沖下，落入這片大地，化作無數(shù)只手，拉扯著秦叔，撕破他最后一片蔽體的白衣，直至雙腿被被拉入土中，整個人俯下身軀，動彈不得，直至他那死灰般的毛發(fā)，湮沒于這片熱土，卻又在雨里焚燒殆盡，唯留下脖頸上帶著的項(xiàng)鏈，同秦叔一起，埋藏在厚土之下。
思緒早已凌亂，心臟除卻將“死亡”兩字銘刻，再無所為，大腦呆滯地指揮著身軀匍匐向前，無力地捧起身下的一灘爛泥，泥水從指縫間流去，唯留下秦筱雅曾贈與他父親的項(xiàng)鏈，在手上發(fā)著詭異的光芒。一時，我竟不知方才眼前的秦叔究竟是一位僥幸逃出于烈火的幸存者，還是被亡者拉扯的地縛靈，長存在這山林之上，被亡靈鞭笞，被小鬼嬉笑。一時，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否還活著，是否，也同秦叔，是位將死之人，是否，也要用凝紅的血液為慘死的生靈祭奠。
秦林，你是何般罪孽深重？妻女為他人欺凌，自己為亡靈欺侮……秦林，你怎教我說你的罪孽深重？
遠(yuǎn)處，仿徨間，竟無數(shù)只觸手向我涌過，揪住我的衣領(lǐng)，哀嚎著，吶喊著，一點(diǎn)點(diǎn)蠶食我的軀首，終而，我閉上了雙眼，聆聽生命的倒數(shù)，卻是值得幸運(yùn)，因?yàn)?，我再也不會夢到那只驚鳥了，再也不用是那只驚鳥了，再也不用面對生命唱響亡者的悲歌，再也不用面對死亡驚嘆于茍且的生命，驚異于那微不足道的希望。
死亡，原來只是沉睡的別稱，眼角散失了光澤，所謂死亡，真的是無盡的永夜與寒冷，像封存在冰山中，像被世界腐化，化作一團(tuán)曾有過名字但終被遺忘的爛泥。一切，都不會只是一場夢了，終點(diǎn)到了，那么，隨他奚落吧！
世界的盡頭，是那片不曾起火的山林……
埋葬在楓葉中的人兒自塵土中蘇醒，只是那惺忪的雙眼沒有記憶，他自顧自遙望那枝頭的驚鳥，一步，兩步，三步……他走進(jìn)那片山林，忘卻了那片苦難，也忘卻了那片座開在火花里的山。
秋風(fēng)蕭蕭，驚鳥不鳴，楓葉，也如星火，落在這片熱土，它也將腐化，也將化作爛泥，可他早已忘了，為什么會有生死，又為什么會化作塵泥；他早已忘了，自己是誰，又來自哪里；他早已忘了，那屬于他的記憶，那不屬于他的記憶……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攥緊一條項(xiàng)鏈，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看著這片山林，止不住眼淚。他不明白，他不明白，既然早是注定了悲苦的無法挽回的宿命，他又為何要蘇醒？又為何要悲傷？又為什么要憤慨？他不明白，他不明白，腐化的泥土下，又會是什么，另一個世界嗎？另一個自己嗎？
這片山林沒有白天黑夜，永遠(yuǎn)是秋天，似是命中注定般。飛鳥來，飛鳥去，永遠(yuǎn)在流浪，似是命中注定般?？伞懊凶⒍ā庇质鞘裁?？他問向自己，問向樹梢不曾離去的驚鳥，問向這片山林，問向這個世界，而一切，都似命中注定般，沒有答案。
于是，他瘋狂著，他掙扎著，他撕心裂肺地奔跑在無際的山林間，直至精疲力盡，可“精疲力盡”又是什么？他身心憔悴地吶喊在永恒的明日下，直至聲嘶力竭，可“聲嘶力竭”又是什么？終而，他回到了自己的墳?zāi)梗匍_了那層厚土，他再次埋葬了自己。
那片曾瘋狂燃燒后的山林，從此寸草不生！
死去的人吶，就此長眠吧！
……
“哥，你醒醒呀……你醒醒呀……你別睡了，好嗎……你快醒過來呀……我答應(yīng)你，這個世界會有驚鳥，也會有那片不曾起火的山林，你快醒醒呀……只要你醒過來，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
“孩子？孩子！你別睡著了??！我們這么多人都等著你起來吃早飯呀！別賴床了，好嗎？只要你起來，你要吃什么，媽都做給你吃……”
“杰兒啊……快起來吧……是不是爸說話不聽了？你之前不還說要帶我去大城市看看，你怎么要?dú)Ъs了呀……爸是不是從小就告訴你：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阿杰……都怪阿姨不好……你說，我當(dāng)時要是攔著不給你回來，該多好啊……阿杰，別和阿姨開玩笑好嗎？你不是和阿姨保證過以后不會再調(diào)皮的嗎……”
……
如果我還活著，那該多好，可是，假若我還活著，那又能怎樣，那又該如何……
對我來說，死亡莫過于最好的解脫，可對他們而言，死亡，又怎是救贖……
終而，我不是位自私的人，那么，尚且就讓我的枷鎖，去換他們的救贖吧，畢竟，終來，我也不過是只驚鳥……
“筱雅，我夢到了一個世界，有一種鳥，叫做驚鳥，有一片山林，它不曾起火！那么，答應(yīng)我，你一定要找到它！”
“媽，我這不醒來了嘛！不過正好，肚子有點(diǎn)餓，你瞧，外邊還下著雨呢！那還是勞煩媽媽幫我下碗面條吧，再加個蛋，謝謝媽媽了！”
“爸，你瞧這說的，從小到大，我怎敢忤逆你呀！而且，咱去年不就約著日子了嗎？您還總是推脫，說村里的事走不開。忙完這陣，一定招呼我，我?guī)愠蕴K州最好吃的酥糖！”
“秦嫂，你這是干嘛呀！你瞧，我這不好好的嗎，可沒調(diào)皮呢，昨日祭拜山林，可不是玩鬧呢！何況，這不也是我的家嗎？我又何故不能回來呢？”
……
窗外陽光燦爛，地上看不見水漬，仿佛從未來過一場暴雨。蒼白的雙頰逐漸紅潤起來，冰冷的雙手也隨那篝火，溫和起來，只是一身的污泥，怕是無法洗去了，只是這下半輩子，怕是又要同那只驚鳥，走過無數(shù)個日夜，怕是又要沉淪在舊事里，又不知何時，輾轉(zhuǎn)反側(cè)。我終還是要從這片故土告別，哪怕無功而返，想來，興許我也同乘務(wù)姐姐一樣吧！至少現(xiàn)在，我們也算作同路人了吧！
那么，我也終要離開，去找尋那生命中，那不曾起火的山林……
我終將兀自踏上那輛鋼鐵巨獸，去到一片再沒有煙火的地方。而那離別，那無聲的離別，便是我最后的獨(dú)白。黃昏下預(yù)定離別的車票，我終是要在晚霞里偷偷別去。父母，秦嫂，筱雅，秦叔……你們也會原諒的不辭而別吧！倘若你們在我背后，我怕，我不舍離去，我怕，我終要錯過那班列車，那班終會駛向不曾起火的山林的列車，在夢里，在不曾有過的記憶里，去往另一個世界，沒有記憶，歡歌笑語。
“各位旅客朋友大家好！本次列車是由淮南東站始發(fā)，沿途將要經(jīng)過蘇州站的G7571次列車，開車時間是十八點(diǎn)二十分，列車還有二十分鐘就要開車了，有上錯車的旅客和拿站臺票的朋友請下車，列車起動后，請不要和站臺上的親友握手，以免發(fā)生危險(xiǎn)……”
驚鳥啊！你也終是戴上了秦林的項(xiàng)鏈，拾起他那故去之人最后的留念了吧！他終也去到了你的那片不曾起火的山林，埋葬了自己吧！我在落霞旁回望那片凝黑的遠(yuǎn)山，一片蒼茫，一片荒涼，焦土上的亡靈??！就此別去吧，不必再為我踐行了，我終有那天，在那片山林與你們重逢。
我救贖了那些人們口中的惡魔，而那成為我活著的罪證。
生命中孤行的列車啊，你竟也忘卻了來時的烈火？你還是沉默著，還是沉默著，沉默著向前，沉默著消亡……在那所謂“終點(diǎn)”的站臺前宣讀我的罪證，讓那一萬三千被世俗遺忘的亡魂審判我的罪行。終末，我的歸途，成了那片山林，一片沒有煙火的山林，一片沒有生命的山林，我終要在那永恒中，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去贖那世人的所謂的“罪惡”。
我也終而沉默著，也終而只得沉默著……
苦難已過，世界大好，五歲光陰，流離于沉默。這個夏日照舊炎熱，卻始終抵不過那片火海里的寒秋，而那一地死灰，又冷過冬夜的雪?？赡瞧搅?，再沒有過夏天，再沒有過冬天。林鳥在虛無中徘徊，在夢中徘徊，他看向我，看向自己所謂的“家”，他選擇了離去，選擇了沉默的訣別。
父親告鄉(xiāng)歸塵，辭官同母親搬來蘇州與我同居。秦筱雅終也秉持著大家的祝愿，意氣風(fēng)發(fā)，想來，應(yīng)是要去北京念書了！而秦嫂也在北京當(dāng)起了清潔，雖說勞苦，但也至少安逸。至此，似乎我們所有人都業(yè)已從那片束縛我們五年之久的牢籠中掙脫，逃出了那片死去的山林，步上世人口中坦蕩的那片新征程，翻開人生絢爛的篇章，與過往告別！
可偏偏為何，我卻高興不起來……
救贖嗎？可我們似乎從不值得救贖。
沉淪嗎？可我們似乎從不甘于沉淪。
世界?。∧阕屛覀冞z忘，以為那便是重生。
世界??！你要我們沉默，以為那便是寧靜。
記憶中鐫刻在靈魂上的山林，烈火未將它焚盡，驚鳥未將它掠去，偏偏世界將它抹殺，連同驚鳥，連同烈火，連同秦叔與那三十頑劣，連同秦嫂與筱雅，連同我的父母，甚至連同我……曾無數(shù)次幻想過的圖景，原來，也終不過如此??！人們害怕死亡，因?yàn)樗懒?，一切，也就結(jié)束了，所以人們也固然害怕遺忘，因?yàn)橥?，一切，也就這樣了……
那只驚鳥，自我離開那天，至今，早已是下落不明，它不再掠過的睡夢，業(yè)已似是將我遺忘，可這也何能怪罪于它？曾經(jīng)固執(zhí)于遺忘，倘若真教人遺忘，卻又如同死亡一般，本質(zhì)上，也不過是精神與肉體的差別，想來，我們每時每刻都不過在一遍遍死亡，都不過在一遍遍掙扎，一遍遍重生……筆記本上的日期停滯于“二零一三年四月五日”，油墨被時間抹去，而世界所謂的救贖，竟真的原來就只是遺忘？
所以，沒有人會記得，這片焦土，也就不會再有人來過吧……而那群頑劣，而秦叔，而我，也終是要在歌劇的終末落幕，終是唱響教人遺忘的悲歌，隨昏暗的燈光熄滅吧……
一只驚鳥飛走，卻留下另一只驚鳥，驚異于歲月，驚嘆于忘懷，停在原地，久久常駐，他沒有去到那片山林，因?yàn)?，他不屬于那里…?/p>
可那轉(zhuǎn)動時光的狂風(fēng)卻不會醉迷于什么，它永無止境地呼嘯，而一嘯，便是十年，而十年，已足以讓人遺忘，遺忘死亡，也遺忘生命。想來，自結(jié)婚生子，就業(yè)安家，十年來，忙忙碌碌，竟不知有鄉(xiāng)，原來大火從未斷絕，只是雜草春風(fēng)吹又生，繼而，掩蓋了那團(tuán)火，于是又一輪忘懷。直至那不知何時恍然間看見林間的飛鳥，才那般清晰的發(fā)覺原來真的沒有什么是無法忘懷的，真的沒有什么能叫做“刻苦銘心”。
“二零二三年四月三日，我方才發(fā)覺弄丟了一只驚鳥，可那已經(jīng)過去十年了，我的愿望，所以，終是達(dá)成了？驚鳥離開了山林，逆天改命，亦或是說，山林消散于云間，唯留下驚鳥喝下了時間的毒藥，她說，別活在過去，她說，別活在現(xiàn)在，那么，我又該在哪茍且偷生？”
深藍(lán)的筆墨與那淡藍(lán)的痕跡格格不入，一個寫給過去，一個寫給未來，世界千變，怕是也等不到我所欣然的那刻了，畢竟，我本就是位將死之人。安頓好父母與妻女，獨(dú)自又坐車回到了安徽，回到了一只驚鳥惘去的故鄉(xiāng)。今年清明，卻無風(fēng)雨，高樓大廈平地起，原來，這就是我十年前所向往的嗎？原來，這里也在遺忘，原來，所有人都在遺忘，所以，唯有遺忘，才會有更欣然的未來嗎？憑著依稀的記憶，輾轉(zhuǎn)一百多公里，才在不知哪個角落，找到這甚至不曾出現(xiàn)在導(dǎo)航上的地方，確切地說，也不過是被遺忘，只是換了個名號，不屈于遺忘罷了?？墒?，世界也在遺忘。
可這里，業(yè)已不再是那片山林了……
“誒，你聽說了嗎？這新打造的林地公園可說是能比得上合肥的大公園呢！”
“是嗎？不過這里確實(shí)挺山清水秀的，據(jù)說，之前也不過是片荒地，可真是令人驚嘆！”
“那是，說來，還得歸功于秦老板和何老板，一個在北京念書，一個是在高鐵站當(dāng)乘務(wù)員，突然就聚到一起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確實(shí)，年輕人的想法就是不一樣！”
……
熙攘的人群從身邊路過，他們探討這這片故土的過去，卻沒有人能真的說出這片焦土，究竟是在何時又自云中乍現(xiàn)。畢竟，就連我，都已然遺忘了。十年來，唯一一次回到家鄉(xiāng)，這片山林，忘了我也正常，畢竟，人來人往。驚鳥沒有家了，所以，馳敞在林間，也不作驚嘆了，唯作一只飛鳥，一只他夢了一輩子的飛鳥。
仍舊帶著秦筱雅贈與他父親的項(xiàng)鏈，想著回到故居，同小時候那般，惺忪著雙眼打著哈欠入睡，我想找回我遺忘的，我想找回我丟失的?？蛇@里，自然，什么都不復(fù)存在了……昔日的小屋業(yè)已是被當(dāng)作了景點(diǎn)。有人說，這里曾是明朝鄉(xiāng)紳的小房，有人說，這里曾是清朝官吏的宅院。步入院里，海棠被換作了銀杏，一切有關(guān)生活的氣息被悄然拂去，似是真的不過是什么舊人的祠堂，似是真的，不過是什么去者的墳?zāi)埂?/p>
這是我所謂的家，所謂住了十八年的家；這不是我所謂的家，不是所謂故事開篇的那個寧靜的小院……
未曾離去的亡魂凝望著來往的閑人，才頓然看見了我，于是乎，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拽著我的靈魂回到了先祖的墓前，清水蕩漾，這里，重栽的竹林相較于以往，只會是愈發(fā)蒼蔥，遠(yuǎn)處高山流水，一切終是回到了最初，可這，又真的能再稱得上為所謂的原初？真的又可以再稱之為最初？竹林間，虔誠的祈禱的女子，眼里閃過淚花，那是無奈吧，那是嘆然吧，祈禱些什么？為她們的罪孽，亦或?yàn)橄热说淖锬跸虿磺耐鲮`謝罪？可她們本沒有罪，也不過是我們這幫自作多情的人，為自己套上的枷鎖罷了。
原諒我那卑劣的悟性，直至現(xiàn)在，我才頓悟，所謂對錯，本就無對錯之分。會有人說對，就會有人說錯，對錯，本就是這個世界最過無聊的把戲。
“朋友，你好！我是秦可兒，是這片景區(qū)的創(chuàng)始人，旁邊這位是我的助手，何沐然，有什么需要我們?yōu)槟銕兔Φ膯?？?/p>
竹葉翩翩，溪水綿綿，微風(fēng)輕輕，才發(fā)覺我的不請自來，那位自稱“秦可兒”的姑娘卻照舊滿面笑靨，一邊感慨著我像她的一位故人，一邊招呼著何沐然為我這位有緣人沏一杯茶，想著同我一起聊上幾句，想來，她還是那般活潑，那般機(jī)靈，同十年前一樣，一樣青春美麗，一樣落落大方，只是，我再不能將她認(rèn)作“秦筱雅”，正如，我唯只能與那十年前列車上的何沐然同路。
列車沒有終點(diǎn)站，而下一站，就名叫“忘卻”，我終也到了，那片屬于自己，不曾起火的山林……
“哈哈，兩位姑娘安好！不必如此熱情，倒也沒什么大事，也只不過是與同伴走失了，你們?nèi)粢姷剿齻?，告訴她們，我要先走了?！?/p>
“一位是叫做‘秦筱雅’的姑娘，大概十七八歲，一位是位乘務(wù)員，大概二十出頭，不過，現(xiàn)在看來，也都不在這里，我得去別處找了……”
“對了，可兒，你若是見到秦筱雅了，就還請告訴她，我喜歡海棠，請幫我種一棵海棠吧，如果可以，就在那棵銀杏旁吧！”
……
“二零二三年四月五日，驚鳥無言，海棠不語，世間苦難，恍然如夢……我終去到了那片不曾起火的山林，興許，那就是是世界的盡頭吧！”
世界??！如果你的盡頭終是那片黑暗，那么，我也終會同那只驚鳥，親眼看著自己被這黑暗浸潤吧，至少，我們活過……
世界??！如果你的盡頭終是那片陽光，那么，我也終會同那只驚鳥，就繼續(xù)走向這圓球的另一端吧，至少，我們別過……
世界??！如果你的盡頭終是一片歡笑，如果你的盡頭終是一陣沉默，那么，我也終會同那只驚鳥，回到那最初的記憶，那最初的無怨與無悔，至少，我們忘卻過，我們銘記過，我們愛過這世界！
當(dāng)那無暮的雙眼重拾起那片記憶，我站在樹枝上，凝望那世界被埋葬在這片熱土之下，生發(fā)出希望，開在另一個世界，那個忘卻了一片苦難的世界，那個忘卻了一片開在火花里的山的世界。
繁華盡處 ，終生滄桑，獨(dú)道：安之若素。唯惜那觸之若及，唯嘆那失之若離。驚鳥啊，山林不曾起火，就此安眠吧！那埋葬在厚土下的人吶！你也終會用那一絲殘識，透過大地，感嘆道這個世界吧！你也終會放下那一絲殘識，臥在深土，長夢在這個世界吧！
那般，不如就縱讓一切歸去于浮夸，就縱讓那只驚鳥飛去傳說當(dāng)中不曾起火的山林，別再驚嘆吧！
世界的盡頭，我見到的，是那片不曾起火的山林……
那片曾瘋狂沉寂后的山林，從此郁郁蒼蒼！
活著的人吶，就此遠(yuǎn)去吧！
驚鳥之不翼，獨(dú)嘆于丘山兮，死亡之徘徊兮，生亦難得兮，且莫怪秋風(fēng)悲畫扇，生將死也哉，死向生兮哉！
海棠之零落，獨(dú)散于云煙兮，遺忘之難能兮，憶也無常兮，且莫言人生尚初見，憶若忘也哉，忘背憶兮哉……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