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哥兒眼里的玉卿嫂:溫柔表象下的偏執(zhí)瘋魔 ——白先勇《玉卿嫂》讀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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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就看完《玉卿嫂》了,被慘烈的結(jié)局驚得倒抽一口涼氣,脊背發(fā)涼,緩不過神來。

想得多,以至于無從落筆。

腦海中總是出現(xiàn)玉卿嫂溫柔的模樣,她在容哥兒家做奶娘的樣子,她跟慶生相處的樣子,她和慶生在床上的瘋魔樣子,以及見到慶生跟金燕飛突然失神無力倒地的樣子,還有她最后殺死慶生又自殺伏在慶生身上的樣子……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為愛癡狂成殤的悲劇故事;也是一個關(guān)于愛與毀滅的故事;更是一個關(guān)于愛到偏執(zhí)兩敗俱傷的故事。

這是一個打著“為你好”“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兩個將來如何如何”,從而處處限制慶生的自由,不讓他外出工作,不讓他跟人接觸,困在那個小屋里,像一個被關(guān)在“金絲籠里的金絲雀”,令人窒息的悲情故事。

所以讀后感我想起一個切題的標題,想了很多,比如《溫柔假面下,瘋狂的沉淪》;《愛到偏執(zhí),便是兩敗俱傷》;《深情是劫,溫柔亦是牢籠》;《愛與毀滅》;《癡愛成殤》等等。

但是,最后我都搖搖頭,否了。

因為,愈到最后,我的心里有一雙眼睛,那是一雙極易被忽略卻至關(guān)重要的眼睛——那便是敘事者“容哥兒”的眼睛。

容哥兒是富人家的小少爺,玉卿嫂的小主人。他也是故事的目擊者,更是作者精心設(shè)置的“道德溫度計”。白先勇之所以選擇一個孩子來講述這個慘烈的愛情悲劇,絕非偶然。

成人世界的情感常常被欲望、利益、慣性所裹挾,看不清真相;而孩子的眼睛尚未被污染,能穿透層層迷霧,抵達本質(zhì)。正如容哥兒那雙稚嫩的眼,讓我們看見了一個被“深情”外衣包裹的殘酷真相。

《玉卿嫂》這篇小說就是通過這個容哥兒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為我們勾勒出了一個集美麗、剛烈與毀滅于一身的玉卿嫂。它通過一個孩子的視角來述說這樣一個悲情故事,顯得客觀。沉重的話題深刻的道理就在容哥兒的視角里帶出來,讓讀者自己去感受去想象,這比作者描述來得更有感染力和沖擊力。

所以,我最終想好了,要以容哥兒的視角來寫這篇讀后感。于是便有了《容哥兒眼里的玉卿嫂:溫柔表象下的偏執(zhí)瘋魔》這個標題。

如果一段感情是美好的,正常的,那么旁觀者會感到美好,愿意去靠近去接受;反之,如果讓旁人感到不適、害怕,怪異,那么,說明這種感情是有問題的。

容哥兒眼里的玉卿嫂是美好的。十歲的容哥兒一見到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好爽凈,好標致”,玉卿嫂鴨蛋臉,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身素凈打扮,烏油油的頭發(fā)挽了一個髻,戴了一對杏仁大的耳墜子。這樣一個標致的奶媽,讓容哥兒不由地愿意接近她,喜歡她,忍不住多看幾眼,竟發(fā)現(xiàn)她額頭上有幾道皺紋,笑起來眼角還有魚尾巴了。

玉卿嫂在大家眼里是個俏寡婦,是個做事麻利,性情溫順的好傭人。男下人對她垂涎三尺,女傭人對她心生妒忌。但是她性格剛烈,對于想占她便宜的男傭人下得了狠手,對于想娶她的有錢滿叔也敢于拒絕,一個被婆家趕出來的寡婦能如此這般自重,這讓大家對她另眼相看,心生敬意,不敢再輕薄她。

可就是這樣的玉卿嫂,被容哥兒跟蹤來到一個臟亂小巷子,發(fā)現(xiàn)他跟慶生在一起時,敏銳地捕捉到玉卿嫂對慶生的異樣態(tài)度——“她一看見慶生,一雙水秀的眼睛閃光閃得好厲害,嘴巴閉得緊緊的”。兒童的語言是直白的,他不理解那是愛情,只覺得“怪怕人的”。

在容哥兒的眼里,慶生是一個二十來歲體面清秀的后生仔,頭發(fā)濃密微卷,鼻子水蔥樣筆挺,牙齒整齊雪白,嘴唇上長著絨毛,嫩相得很,倒真像玉卿嫂的親弟弟呢!但是玉卿嫂告訴他這是她的“干弟弟”,并且再三叮囑容哥兒不許將她來到這兒見“干弟弟”的事告訴任何人。

容哥兒跟著玉卿嫂去慶生住處,親眼看見她如何事無巨細地照料慶生——熬湯、補衣服、鋪床疊被。表面上很是溫柔體貼,但容哥兒發(fā)現(xiàn),這種體貼伴隨著無處不在的監(jiān)視。玉卿嫂不許慶生去戲院子看戲,不許他結(jié)交朋友,甚至要盤問他每一分鐘的去向。慶生在玉卿嫂面前總是低著頭,“像一只受了驚的小兔兒”。

他還聽見玉卿嫂跟慶生說的話,句句都是她為他的付出和委屈——

“慶生,我在你身上用的心血也算夠了,你吃的住的,哪一點我沒替你想到?天冷一點,我就掛著你身上穿得單,主人賞一點好東西,我明明拿到嘴邊,只是咽不下去,總想變個法兒留給你,為了找這間房子,急得我?guī)讉€晚上都睡不著,好不容易換了些金器,七湊八湊,才買得下?!?/p>

“我出來打工,幫人家做老媽子,又為的是哪一個?我也不敢望你對我怎么好法子,只要你明白我這份心意……我為什么不喜歡你出去呢?我怕你身子弱,勞累不得,慶弟,你聽著,只要你不變,累死苦死,我都心甘情愿,我去守著你服侍你一輩子——要是你變了心的話——”玉卿嫂嗚嗚咽咽哭泣起來了。

“我也不指望你報答我什么——,只要你心里,有我這個人,我死也閉上眼睛了——”

容哥兒聽著這些話總覺得怪怪的,不知道“姐姐”為何要跟“干弟弟”說這些。跟慶生相處詢問他為什么不出去工作,他說玉姐不允許,而且這也不允許那也不讓做,慶生好像是玉姐圈養(yǎng)的“寵物”。

他還發(fā)現(xiàn),玉卿嫂在慶生面前和在別人面前“簡直像是兩個人”。在別人面前,她溫柔得體;在慶生面前,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讓人不安的“狠勁”。

這正是孩子視角的獨到之處。成人可能會被表象迷惑,把玉卿嫂的盯梢解釋為“關(guān)心”,把她的盤問解釋為“體貼”。但容哥兒不懂這些成人世界的語言游戲,他只能誠實地記錄自己的感受——那眼神讓他害怕。這種“怕”,恰恰是對不正常關(guān)系最敏銳的直覺判斷。

容哥兒的眼睛不僅僅是記錄者,更是解構(gòu)者。他讓我們看見,玉卿嫂對慶生的“愛”,本質(zhì)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

孩子就是孩子,他還很想回去告訴胖子大媽玉卿嫂根本不是出去會野男人,而是去見她的一個干凈體面的弟弟。

有次容哥兒看見玉卿嫂和慶生雙雙躺在床上,玉卿嫂緊箍著慶生的頸子,慶生赤了上身伏在她的胸前,整個臉都埋進了她的濃發(fā)里。忽然間,玉卿嫂好像發(fā)了瘋一樣,一口咬在慶生的肩膀上來回的撕扯著,她的手活像兩只鷹爪摳在慶生青白的背上,深深的掐了進去一樣。

“到底干姐弟可不可以睡覺啦?”第二天容哥兒在廚房里吃煎年糕時,把胖子大娘拉到一邊悄悄的問她。她指著容哥兒笑道:“真正在講傻話!那可不成了野鴛鴦了?”

可是——唉!為什么玉卿嫂要咬慶生的膀子,還咬得那么兇呢?容哥兒老想到慶生的手臂發(fā)抖的樣子,抖得好可憐。

感覺這兩姐弟真是怪極了,把容哥兒弄得好糊涂。

孩子到底是天真無邪的,他哪里知道這些溫存之事。

所以,孩子的視角最珍貴之處在于:他不做道德評判,只是呈現(xiàn)事實。容哥兒沒有說“玉卿嫂控制欲太強”,他只是告訴我們,慶生每次從外面回來都“臉色蒼白”,看見玉卿嫂就“慌慌張張”。

這些細節(jié)在孩子的敘述中平淡無奇,卻足以讓讀者意識到——這不是愛,是囚禁。

孩子又常常幫倒忙。當他得知慶生跟金燕飛去看戲逛街時把玉卿嫂叫來看他們。哪知玉卿嫂看到慶生和年輕的金燕飛在一起時,當場暈倒。

后來聽到玉卿嫂乞求慶生不要離開她說

“不、不——不要這樣——慶生,不要離開我,我什么都肯答應(yīng)你——我為你累一輩子都愿意,慶弟,你耐點煩再等幾年,我攢了錢,我們一塊兒離開這里,玉姐一生一世都守著你,照著你,服侍你,疼你,玉姐替你買一幢好房子——玉姐天天陪著你,只要你肯要我,慶弟,我為你死了都肯閉眼睛的,要是你不要我,慶弟——”

可是慶生使勁掰開她抓住他的手說如果她真的為他好就不要來管他,說她要管他他就想避開她,自己才二十來歲求玉姐放過他,他已經(jīng)跟別人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割斷了玉卿嫂精心編織的囚籠。

那天之后容哥兒老覺得玉卿嫂變得怪透了。她不哭,不笑,也不講話,一臉慘白,直起兩個眼睛。要不就是低著頭忙忙的做事,要不就蜷在床上睡覺,像是一根死木頭,丟了魂一樣。以至于容哥時常做著一個怪夢,夢里,“玉卿嫂又箍著慶生的頸脖在咬他的膀子,鮮紅的血一滴一滴一滴流到慶生青白的脅上”。

作者白先勇的高明之處,正是借容哥兒那雙看似“無知”的眼睛,映照出成人世界的荒誕。我們往往把這種控制美化為“太愛了”,而孩子卻一眼看穿了它的本質(zhì):愛不是讓人窒息,而是讓人自由呼吸。如果愛讓人變得畏縮、害怕、躲躲藏藏,那便不再是愛,而是牢籠。

直到有一天玉卿嫂精心打扮,跟容哥說她今晚不回來,還哄他乖乖睡覺伏下身子親了容哥兒一口,好像道別。卻其實是“難捱世上寡婦夜,夜半濃妝殺夫去。”

——這一去,別是永別。

次日,容哥兒在他們住處看見了那慘烈的一幕——玉卿嫂和慶生緊緊摟在一起,鮮血染紅了地面。

那場景令人脊背發(fā)涼。容哥兒嚇得腿都軟了,想跑,卻跑不動。

白先勇在這里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一場盛大的獻祭儀式。玉卿嫂通過極致的死亡,完成了對慶生的終極占有?;钪膽c生會跑,會愛上別人,但死去的慶生,將永遠保持那個姿勢,被她摟在懷中。她穿著一身棗紅束腰的棉滾身,像是新娘的嫁衣。

容哥兒這雙孩子的眼睛,目睹了成人世界最極端的愛與毀滅。玉卿嫂以為她的死是“愛的證明”,可在容哥兒眼里,那只是一場可怕的、無法理解的噩夢。

他不懂什么叫“殉情”,他只知道,那個給他講故事、幫他捉蟋蟀的玉姐,變成了一個讓他做噩夢的可怕形象。

這或許就是白先勇留給我們的終極拷問:當我們用毀滅來證明愛,這份愛還值得被贊美嗎?當一個“深情”的故事讓一個孩子感到恐懼,我們還有資格說它“凄美”嗎?

容哥兒的眼睛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情感的真相——真正健康的愛,應(yīng)該讓旁觀者感到溫暖,而不是恐懼;應(yīng)該讓人想要靠近,而不是想要逃離。

在這個被“深情敘事”裹挾的時代,我們需要時刻提醒自己:別忘了那雙孩子的眼睛。當我們身處情感的漩渦,不妨問一問身邊那個“容哥兒”:“你看見的,是什么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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