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從來只相信我們愿意相信的,看見我們愿意看見的,唾手可得的東西從來不知道珍惜。
小說作者:微生宴爾
楔子
涼沅十分厭惡阮云清。
生前便是如此,如今死了也是。
【一】
八月節(jié),陽氣漸弱,露凝而白。
離涼沅下葬已半月有余,此刻她一身素裙,身影清瘦而模糊,亭亭飄立在阮云清身側(cè)。
她的一節(jié)骨頭被阮云清埋在院外的花盆里,因為阮云清每日按時澆水,那兒的泥土潮濕又松軟,泥土里散發(fā)的莫名香氣也掩蓋住了枯骨的腐敗氣味。
涼沅半蹲下身子湊到阮云清面前,頭一次近距離地去認真觀察自己的夫君。
阮云清有一張極為清雅白凈的面孔,輪廓瘦削,唇色如櫻,端正坐著時腰身挺拔,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冷厲。
涼沅撇撇嘴,隨后目光便落在阮云清正在批閱的公文上。他的字很好看,蒼白修長的手指翻過卷頁,發(fā)出輕微的嘩啦響聲。
就是這雙看似干凈整潔的手,不知道已沾過多少大雍臣民的鮮血。想到這里,涼沅懨懨地退開半步,心里忽然惡毒地問,阮云清,那么多人都死了,你怎么還不死呢?
記憶里她當(dāng)真這么問過阮云清一次。
那是她嫁到阮府那夜,朱紅的蓋頭被揭下那一刻,涼沅抬頭對上少年溫柔的視線,眸中含淚,薄唇輕啟:“阮哥哥,我從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這般,如此的想要你死去?!?/p>
少年眼中真真切切的歡喜還來不及散去,面上卻已是血色盡失。
涼沅端坐在紅羅帳里,秀麗精致的面容上滿是淚痕,卻仰著臉又逼問:“阮哥哥,你,怎么不去死呢?”
滿室喜燭,隔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
似是過了好一會兒,袖中攥得發(fā)白的十指才逐漸松開,阮云清神色悲涼地望著她,勉力穩(wěn)住自己因顫抖而搖搖欲墜的身體,澀聲開口:“阿沅……”頓了頓,他卻說的是,“天色不早了,阿沅,你好好休息?!比耘f是溫和到近乎寵溺的語氣,沒有憤怒,也沒有責(zé)罵,少年只閉了閉眼,然后轉(zhuǎn)身拖著僵硬的雙腿離去。
如今想起來,涼沅仍然心無愧疚,反倒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或是因為,現(xiàn)下她明明已死了,卻還被他困在身邊,無處可去。
院中腳步聲響起,涼沅和阮云清同時抬頭,進門的是招陳,懷里抱著一摞新的公文。
“大人,刑獄司的人請你過去。”
“我知道了?!?/p>
阮云清起身,整理了一下繡袍才往外走,涼沅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并未至冬,日光還暖烘烘的,阮云清照舊先去看了一眼花盆,然后才出府去刑獄司。
他坐上馬車,兩隊護衛(wèi)緊隨在側(cè)將馬車保護得密不透風(fēng)。涼沅嗤笑一聲,再多的護衛(wèi)又怎樣?他那樣的人,遲早會死在一波又一波的刺客手中。
她記得剛成親那會兒,自己一心躲在別院,對阮云清漠然置之。有一天半夜,婢女匆匆忙忙跑來,將她拽去了主臥。
“夫人,就當(dāng)奴婢求你,去看看大人吧!”那是她唯一一次見到受傷昏迷的阮云清。
他躺在床上,面色僵白,雙眼緊閉,呼吸微不可聞,只有嘴唇一張一合,似在喃喃什么。
涼沅心中一顫,大踏步地走過去,眼尾掃到旁邊擱置的血水,喉嚨竟有些發(fā)苦,卻口是心非道:“這么走運,活下來了啊?!北娙遂o默,然后那聲細微的喃喃,她便聽清楚了。
他說:“阿沅……阿沅別怕?!?/p>
【二】
刑獄司的地牢陰暗潮濕,充斥著的各種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
涼沅恨恨地跟在阮云清身后,感覺骨子里都冷透了。
阮云清皺眉,問:“還是沒招?”
等候著的官吏小心翼翼道:“大人,蘇銘嘴硬得很,怎么打都不招?!?/p>
“我去看看。”撂下一句云淡風(fēng)輕的話,阮云清便去了地牢深處。鏈架上吊著的人身上已經(jīng)沒有半點完好皮肉,那些鞭打和烙鐵留下的印記實在慘不忍睹。
阮云清面不改色:“蘇大人?!?/p>
蘇銘聞聲動了動,燒焦的皮肉間露出一雙絕望的眼:“呵,廷尉大人?!?/p>
“招了罷,何必苦苦捱下去?!比钤魄搴蜌鈩窀?,“驚艷世人的蘇家兒郎,落到這般下場,實在可惜?!?/p>
蘇銘喘氣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逼死忠良,殘害朝臣的事,你一向得心應(yīng)手。我蘇家忠烈,怎么可能有謀反之心?阮云清!我要見陛下!”
涼沅握緊手指,同情地看著蘇銘。她知道阮云清的手段,在拿到“謀反證據(jù)”前,蘇銘是絕對沒有機會見到沈君臨的。
果然,阮云清只冷冷笑了,回身對小吏吩咐道:“他不招,便十八般酷刑伺候,先將他膝蓋骨剜了。”
小吏打了個寒顫,懦懦應(yīng)是。
涼沅隨著阮云清離開刑獄司,她胸口沉得厲害,原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名義上的夫君,竟是這樣冷酷毒辣。
可明明,他也曾溫柔和煦,笑若春風(fēng)。
偏如今怎么就……變成了一個令大雍臣民聞風(fēng)喪膽的惡人呢?
阮云清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招陳已駕著馬車過來。
“大人,去哪兒?”
“進宮。”他悶悶道,心情顯然不好。
涼沅卻愣住了,進宮……她已經(jīng)很久不曾見到沈君臨了,年少時鮮明刻骨的愛意,在她接近死亡的時候,愈發(fā)癡纏難解。
可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氣,那個心心念念的人,也沒有來。
天色漸漸暗下去,沈君臨注視著殿里跪著的人,好一會兒,才道:“云清,你起來罷?!?/p>
阮云清起身,默默地揉了揉眉心。
殿里沒有旁人,沈君臨神色晦暗不明:“你還在怪朕?”
阮云清恭敬地答:“臣不敢。”
龍椅上的人冷笑一聲:“你有什么不敢的?可云清,朕并非不念舊情,涼沅的死,朕真的無能為力。湄夫人向朕討走了那株能醫(yī)百病的藥草,朕也沒法子?!?/p>
沈君臨頓了頓,又解釋道:“你將涼沅放在心尖,朕也是將云湄放在心尖的,不舍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涼沅抬眼看向沈君臨,這還是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嗎?
從前,他說:“涼沅,朕很愛你,可云清和朕親如兄弟,他向朕求了你,朕……無法不應(yīng)?!?/p>
所以她即便再愛沈君臨,也只能懷著莫大的痛苦嫁給阮云清,心頭卻將所有的恨和鄙薄都歸咎在阮云清一個人身上。
“陛下是在湄夫人的委屈與涼沅的性命之間做的抉擇,臣不敢說什么,只求陛下,來生若再遇見,定要放過她?!?/p>
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阮云清也沒能抑制住滿腔難忍的酸澀。
沈君臨將案幾上的鎮(zhèn)紙砸了過來:“放肆!朕是不是對你太仁慈了!”
【三】
沈君臨是先帝并不疼愛的嫡子,自小被寄養(yǎng)在宮外的寺院長大。
涼沅是他撿的孤女,從九歲始便陪在他身邊。而沈君臨那時還帶著一個少年,便是沒落世家的少爺阮云清。
涼沅其實不太懂他們在籌劃些什么,只是同兩人日日相處,一起長大,情分很深。
少女難免生了旖旎心思,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份配不上那高高在上的清貴皇子,只將感情一直埋在心底。
可沈君臨先邁出第一步,雙手摩挲著少女的秀麗容顏。
“涼沅,你可喜歡我?”少年溫和的嗓音令人心跳加快,涼沅紅著臉,卻不敢回答。沈君臨似乎落寞地嘆了口氣,“我只是個落魄皇子,也罷,怕是沒有姑娘能看上我。”
涼沅便急了,捂住少年的嘴:“殿下不要這樣說,我喜歡的殿下,是世間最好的人?!?/p>
沈君臨才笑起來,將她摟入懷中,輕聲道:“總有一日……”那皇城,總有一日,他是要回去的,他要把天下都握在手心,何況身邊的姑娘。
回憶到此處,涼沅只覺一顆心仿佛被鈍刀子磨著,凄楚得很。
她原本不曾有過任何奢望,可少年做主硬生生將她捧入云端,最后又毫不留情地將她推了下來。
其實她之前并未討厭過阮云清,那時的阮家少年,唇邊時常攜著笑意,俊雅溫柔。
而阮云清比沈君臨還要護她,柔聲喚著阿沅,幾乎是無所不應(yīng),嬌寵至極。
涼沅喜歡叫他阮哥哥,撒嬌耍賴,最是舒心,可她從來……都只將他當(dāng)作哥哥啊。
沈君臨奪權(quán)后,她滿心以為自己能進宮陪伴,可到底成了阮云清的妻。
她自然是不愿,已經(jīng)成為新帝的沈君臨幾乎是以誘哄的語氣逼她出嫁:“涼沅,朕不能失去云清,你就當(dāng)幫幫朕,好不好?”
如今想來,涼沅才大徹大悟,怕是沈君臨,根本不曾真正愛過她,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偏她年少時太蠢,只知道把一切錯處和鄙薄都歸咎于阮云清。
她默默在立在角落,渾身軟綿綿的沒力氣,只心不在焉聽著氣極的沈君臨數(shù)落著殿階下的人。
末了,他揮揮手:“滾吧,朕乏了,抓緊時間打壓蘇家?!?/p>
阮云清面無表情,垂首應(yīng)是后便轉(zhuǎn)身告退了。
走出宮門時,涼沅才聽到他一聲極輕地嘆息,猶帶著微微哽咽。
“阿沅,再過幾日,本該是你二十二的生辰啊?!?/p>
【四】
雷聲過后,大雨傾盆而下。
涼沅目露惶然地四處看了看,這是哪兒?阮云清怎么不見了?
“阮云清!”她在雨水里驚慌亂撞,自她死后,她已經(jīng)很久不知驚惶的滋味了。
一道閃電撕開夜幕,有人撐著傘,踏著積水緩緩而來。
涼沅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近,忍不住出聲喚:“阮哥哥!”
阮云清卻沒什么反應(yīng)地從她面前走過,眼睛定定地望向前方。
涼沅吸了口氣,只好跟在他身后。雨水穿透她的身體,沒有絲毫痛楚。
到廊檐下,阮云清收了傘,掛著滿身水珠進入殿中。
哦,這兒是皇宮,涼沅拍拍腦袋,總算想起來了??墒?,阮云清不是已經(jīng)回府了么?怎么又出現(xiàn)在皇宮里?
“恭喜陛下,得償所愿?!比钤魄迓曇羯硢?,抬頭凝視著高座上的新帝。
涼沅驚呼一聲,借著宮燈,她這才看清殿上的兩人,都還是十七八歲的模樣。這!這分明是幾年前沈君臨剛登基后的那段時日!
胸腔里的東西跳如擂鼓,涼沅聽到阮云清問:“陛下打算怎么安置阿沅?”
“你喜歡她?!鄙蚓R負手而立,語氣不容置疑。
阮云清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朕會讓她進宮?!?/p>
“陛下是真心愛她嗎?阿沅進宮后,陛下是否還會護好她?”
沈君臨默了默,道:“朕是帝王,以后肯定還會有很多女人,涼沅性子執(zhí)拗,又沒有娘家依靠,朕不能保證護她周全?!蓖A艘粫?,又道,“說實話,她知道太多朕寒酸的過往,朕,并不想留她?!?/p>
阮云清倏地抬眼:“可你答應(yīng)過我,不會傷害她?!?/p>
沈君臨煩躁地踱步:“不用你提醒,朕知道。”
遲疑了許久,阮云清突然道:“陛下,臣想娶她?!?/p>
帝王的占有欲讓沈君臨想也不想就拒絕:“憑什么?”
“如今時勢不穩(wěn),陛下想握緊江山,還缺一把好使的刀?!比钤魄迥樕n白,卻微微笑著,“臣愿意,做陛下手中的刀?!?/p>
沈君臨明白過來,驚愕萬分:“你,你可想清楚了?若是如此,你必會背負千古罵名?!?/p>
“臣不在乎那些,只要能護著阿沅?!?/p>
沈君臨眉頭舒展,欣然允諾。阮云清是他培養(yǎng)的人,底子干凈,他可以毫不猶豫的信任。
真是……再好不過的一把刀啊。
涼沅恍惚地看著阮云清,她好似不認得這個人了。
畫面卻猛地一轉(zhuǎn),到了她離世的前幾日。
她看見阮云清跪在臺階上,拼命地求沈君臨賜藥,可大約是沈君臨早生了除她的心思,根本不予理會,只淡淡道:“那株進貢的藥草在云湄手中,云清,她不愿給,朕不想為難她?!?/p>
薄涼不過人心。
涼沅在阮云清面前蹲下來,伸出透明的手去虛撫他的臉:“阮哥哥,你起來,我們走吧?!睕]有任何反應(yīng),她明知徒勞,可還是心頭凝滯,一遍遍地想扶阮云清起來。
阮哥哥,對不起,我竟那樣待過你。
她抬手捂住自己已經(jīng)流不出淚的眼睛,喃喃出聲。
“阿沅?!比钤魄灞犻_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帳頂。
招陳推門進來:“大人醒了?”
阮云清掀開被子坐起來,澀然道:“招陳,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陛下登基那會兒了,我還夢到了阿沅?!彼嘈σ凰?,起來穿衣,“準備上朝。”涼沅眼也不眨地盯著他,昨夜她是入了夢,竟看到了那么多她不曾知曉的往事。
說不出是愧疚還是心疼,她摸摸心口,難過地跟著阮云清去看種著自己骨頭的花盆。
“阮哥哥,你為什么要留下我一截骨頭呢?”
當(dāng)然沒有人能回答她,涼沅陷入沉思。忽而聽阮云清道:“招陳,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定要將這花盆送到定國寺的高僧菩提手中。”
招陳嚇了一跳:“大人怎么這么說?還這么年輕呢?!?/p>
阮云清抬起頭,眸光散在清晨的霧氣里。
“快了,那一天總要來的?!?/p>
朝野已肅清,或許……沈君臨不再需要他這種人了。如沈君臨所愿,他手段陰狠,作為孤臣,作為一把刀,不會有多余的感情。
只是,他還有夙愿未了。
下朝后,阮云清獨自去了定國寺。
菩提手握佛珠,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他身后。涼沅瑟縮了一下,在那一瞬間,她差點以為菩提能看見她。
仰頭飲盡杯中香茶,阮云清才道:“大師,我隱隱覺得,我活不久了。”
菩提并未反駁,而是問他,“施主可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我這一生,罪孽深重,殺人無數(shù),連妻子都對我厭惡透頂,早該辭別塵世了?!?/p>
菩提微微一笑:“施主不必這么自暴自棄,你雖手上染血,可最終護佑的是大雍黎民。若沒有你,朝野難清,世道混亂,天下哪里這么快就能安定?”
“陛下身為皇帝,許多事不能做,他需要把寬仁展示給世人看,但你不同,你是他的一把刀,他把權(quán)力放給你,你便不能辜負他。”
阮云清頷首:“我知道,大師與世人看待世事的方式果然不一樣?!?/p>
可總有些難過啊,他曾害怕鮮血和殘酷,卻不得不把自己逼上絕路,直到后來,他終于也能云淡風(fēng)輕地面對血雨腥風(fēng)。
“你本可以選擇做輔佐帝王的良臣,流芳千古,可如今卻備受世人冷眼,可后悔?”
“不悔。”
他選擇做帝王的刀,做“奸佞”,不懼后世史官如何書寫,不過是因為有想拼命護著的人。盡管……那人厭惡他。
菩提像是知他心中沉重,兀自轉(zhuǎn)開話題:“你拜托貧僧的事,請放心?!?/p>
阮云清笑笑:“多謝大師。”
涼沅愣愣地立在原地,很久回不過神來。
那菩提大師的意思,其實阮云清……是不動聲色地間接保下了大雍的安穩(wěn)嗎?
可她之前,和所有人一樣,是如此痛恨他的希意諛上,苛酷陰狠。
【五】
廷尉府被抄的時候,阮云清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
招陳憤然反抗:“你們干什么!這是廷尉府!你們怎可如此放肆?”
阮云清微勾唇角,聲音柔和:“招陳,不要鬧,這是陛下的意思?!比缓笏惚昏F甲軍押走了,只來得及掃了一眼花盆,無聲囑咐招陳完成他的囑托。
涼沅神色恍惚地飄在阮云清左側(cè),她突然想起自己嫁給阮云清之后,每日苦悶地待在府里緬懷與沈君臨的過往。
阮云清只敢遠遠地瞧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叫人送很多她喜歡的玩意兒過來。
但她總是狠狠地摜在地上,讓所有人滾出去。
后來她生病了,阮云清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可她睜開眼的第一句話,便是惡聲惡氣地問:“怎么是你?”
這世間大概沒有幾個女子有她這樣好的福氣,能得一人以全部去愛??上?,她生前不懂,從沒有珍惜。
阮云清被關(guān)進了刑獄司地牢,那曾是他主宰的地方,如今卻是他在里面?zhèn)涫芸嵝陶勰ァ?/p>
這期間沈君臨悄悄來過一次,他替阮云清擦干凈臉上發(fā)污的血漬,啞聲道:“云清,是朕對不住你?!?/p>
阮云清笑意不減:“臣明白?!比缓笤贌o話可說。
墻倒眾人推,朝臣上奏參他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多,三日后,皇帝的判決還是下來了。
凌遲處死。
罪名多得數(shù)不清,涼沅只記得有讒佞專權(quán),欺上壓下一說。
她氣得渾身發(fā)抖,哪里有這么多罪行?不過是他妨礙了眾人的利益,都要致他于死地罷了。
阮云清倒沒有過多的情緒,他早知道自己下場凄慘,只是頗為惦念菩提是否收到了花盆。
他的琵琶骨被鎖鏈穿透,輕輕一動便是錐心刺骨的疼,掙扎無果,便索性不動了。只虛弱地耷拉著頭,等候死亡的來臨。
涼沅的身影越來越淡,她蜷縮在燭火的微弱陰影里揉眼睛。真是奇怪啊,眼睛又酸又疼,目光都朦朧成一片,卻始終沒有落淚。
阮哥哥,不要怕,我就在這里。即使……你看不見我。
行刑那天,涼沅眼睜睜看著鋒利的刀刃旋進阮云清的皮肉,不過割下兩三刀,胸前和頭皮便已鮮血橫流。阮云清唇色慘白,身體微微抽搐著,喉嚨里不斷發(fā)出模糊的呻吟。
“夠了!快停手!”假裝的平靜立刻有了裂縫,涼沅嘶吼著撲上去,想要攔住劊子手的刀。
沒有用,她是個死人,絕望的哭喊聲并不會有人聽見。
三千六百刀……要活生生地剮三千六百刀,那個孱弱的少年怎么受得住?。繘鲢浒暱嗲螅骸皦蛄?,你們放過他吧!”
可是……誰又能阻止得了呢?
涼沅哆嗦著抬眼,雙眸已經(jīng)血紅,指尖也在一瞬間生出尖利的指甲,竟是要化為厲鬼殺過去!
眼看就要掐住劊子手的脖子,下一刻,涼沅卻被一股力量拽走,消失在了刑獄司。
“施主,太過執(zhí)著,終不是好事?!?/p>
涼沅循聲望去,原是定國寺的菩提。她松了口氣,哽咽道:“大師,阮哥哥他……”
菩提垂下眼眸,平和的聲音仿佛能抹去一切愁怨:“施主不要難過,那是阮施主應(yīng)受的苦?!?/p>
“呵,什么應(yīng)受的苦?不過是帝王家的涼薄和懦弱。”涼沅斂盡眸中譏笑,又低低道,“原來大師早就能看見我,不知大師此時抓我來,是為了什么?”
【六】
菩提近前幾步,悲憫地指了指花盆:“你可知為何阮施主埋下你的肩骨?”
“為何?”
“他十世苦難已滿,來生必定萬事平順,娶如花美眷,得兒孫滿堂,可他竟來求貧僧,將那深厚福澤皆轉(zhuǎn)予你?!?/p>
涼沅瞳孔驟然放大,卻咬著唇不接話。
菩提一只手托起花盆使她能看清楚:“藏陀有秘法,以骨為種,可渡福運。阮施主說,你這短短一輩子被他拖累,過得委實不快活,他只愿以一切,換你來世順遂平安?!?/p>
假話!涼沅心底有聲音大喊,什么被他拖累!明明是她害得原本仁善的少年要做一個“惡魔”,也是她害得阮云清一生孤苦,臨終無嗣……
涼沅搖搖頭,語聲堅決:“我不要,我不要他的福澤,大師,你將一切都還給他!”
“來不及了,自骨頭入凈土,以心血澆灌后,你們之間的羈絆便無法可破。”
竟是這樣么?心潮起伏之后,女子的神色已如死水般毫無波瀾,只是一雙眼肖似幽深的枯井。
“既然如此,我來生定要找到他,將欠他的情一并還干凈?!?/p>
“若他窮困落魄,苦不堪言,施主可仍會去找他?”
“會。”
“他不會識得你了?!?/p>
“沒關(guān)系,我認得他,千萬人中,我定然一眼便能認出他來?!?/p>
菩提眼中劃過一絲悵惘之色:“還有一樁事,其實阮施主并不知你被困在他身邊,那是貧僧私下而為,因為他最在乎的是你,可你對他怨恨頗深,貧僧想了想,你總該知道真相。”
“大師,我……”突如其來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涼沅用手抵在胸前,幾乎痛得喘不過氣。
菩提并不驚慌,念了聲佛號便雙手合十,淺淺的日光籠在他身上,似是鍍了一層金輝的佛像。
“時辰到了?!彼f。
清雅的梵音忽然繚繞殿內(nèi),涼沅開始變得透明,她昏昏沉沉地閉眼,終是化為一縷煙霧鉆進了殘骨中。
與此同時,菩提道:“阿彌陀佛,阮施主,一路走好。”
他拍拍僧袍就地坐下,花盆中原本平整的泥土上突然開出一朵極艷的花來。
和尚沉下臉色,沉默半晌,慢慢昂起頭,從嗓子里擠出幾個字眼:“可惜了?!?/p>
我來生定要找到他,將欠他的情一并還干凈。
千萬人中,我定然一眼便能認出他來。
女子信誓旦旦的話語猶在耳邊盤旋。
可是……呵,阮云清哪里還有來生等呢?既是藏陀秘法,自然要付出代價。
枯骨生花,魂靈灰飛煙滅。
就此而已。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