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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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華說黑格爾哲學是“赤裸裸的胡說、拼湊空話無意義的瘋狂的詞組”，是“只有在瘋?cè)嗽豪锫牭竭^的最大的狂妄”……額～叔本華和黑格爾的發(fā)型都很酷
無處不哲學編輯 / 戴文麟 / 著
摘要: 叔本華是現(xiàn)代西方最早對黑格爾哲學進行批判的哲學家之一。他站在非理性主義哲學的立場批評黑格爾對康德哲學的“錯誤”態(tài)度，指出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哲學是“完全虛構(gòu)”，是變相的神學，是為普魯士政府服務的哲學。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既包含合理成份，也存在一些錯誤。這一批判推動了西方哲學從理性主義向非理性主義的轉(zhuǎn)變。
向理性主義哲學權(quán)威的挑戰(zhàn)
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
叔本華是現(xiàn)代西方最早對黑格爾哲學進行批判的哲學家之一。早在19世紀20年代，當黑格爾哲學處于頂峰狀態(tài)、黑格爾本人的名聲如日中天的時候，叔本華就敢于藐視權(quán)威挺身而出公開向黑格爾哲學發(fā)起挑戰(zhàn)。他在柏林大學的課堂上與黑格爾對壘，譴責黑格爾等哲學家是“詭辯家”，“他們用野蠻神秘的語言使時代的思想力量疲倦”，“使大家失掉哲學的信仰”，并大聲疾呼應該取消他們的“哲學家資格”，“像古時一樣，牟利的人都要趕出廟宇”。除此之外，叔本華更多的是在其著作中不斷地對黑格爾進行激烈的攻擊。他丑化黑格爾哲學是“赤裸裸的胡說、拼湊空話無意義的瘋狂的詞組”，是“只有在瘋?cè)嗽豪锫牭竭^的最大的狂妄”；斥罵黑格爾是“最厚顏無恥的”、“臭名昭著的騙子”；還將他比作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中的丑鬼，稱他是“精神上的咖利本”。其言詞之尖刻為思想史上罕見。叔本華所以對黑格爾及其哲學采取如此仇恨的態(tài)度，根本緣由在于他的哲學思想和黑格爾的哲學思想尖銳對立，他堅決反對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哲學。下面我們將著重論述叔本華如何在理論上對黑格爾哲學進行批判。
一
叔本華與黑格爾在哲學觀點上的對立首先表現(xiàn)在他們對康德哲學的態(tài)度上。
康德是一位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哲學家。康德哲學博大精深，但也包含眾多矛盾。它是一種二元論哲學。它將世界分為兩個部分:作為感覺源泉的客觀的物自體，和根據(jù)先驗認識形式整理感覺而形成的主觀現(xiàn)象，它認為人的認識只能達于現(xiàn)象而不能達到物自體。康德哲學的內(nèi)在矛盾，為從它出發(fā)的后世哲學的產(chǎn)生、發(fā)展提供了多種可能。
黑格爾哲學淵源于康德哲學。黑格爾高度評價康德的先驗唯心主義哲學思想，并加以繼承，同時又對康德哲學進行批判。批判的重點是關(guān)于物自體的學說。黑格爾指責康德“自謙不能認識物自體的批判主義”為“缺乏深思”的一種“淺薄作風”。在他看來，康德所說的那種獨立于意識之外、不可知的物自體是根本不存在的，它實際是“一個極端抽象、完全空虛的東西”，“不過只是思維的產(chǎn)物，只是空虛的自我或不斷趨向純粹抽象思維的產(chǎn)物”;既然如此，物自體就沒有超出思維、自我之外，就不是不可知的，甚或可以說“再沒有比物自體更容易知道的東西了”。其次，與康德關(guān)于現(xiàn)象與本質(zhì)(作為物自體)絕然對立、通過現(xiàn)象不能認識本質(zhì)的觀點相反，黑格爾認為本質(zhì)與現(xiàn)象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本質(zhì)性在現(xiàn)象中出現(xiàn)，所以，現(xiàn)象不單純是沒有本質(zhì)的東西，而是本質(zhì)的顯現(xiàn)”?！爱斘覀冋J識了現(xiàn)象時，我們因而同時即認識了本質(zhì)”?？梢钥闯觯诟駹枌τ诳档挛镒泽w學說的批判，是要清除其中的唯物主義因素和不可知論，以建立其以理性為基礎(chǔ)的絕對唯心主義同一哲學。
叔本華哲學同樣淵源于康德哲學。叔本華公開聲明他的哲學“是從康德哲學出發(fā)的”。但是，他對于康德物自體學說的態(tài)度卻不同于黑格爾。他稱贊“康德的最大功績是劃清現(xiàn)象與自在之物（兩者之間）的區(qū)別”。他接受了康德把世界二分化為現(xiàn)象與物自體的觀點，承認在現(xiàn)象之外存在著理性認識所不可及的物自體，并將這一觀點作為自己哲學的出發(fā)點。
叔本華之所以對康德的物自體學說采取上述態(tài)度，是因為在他看來，按照康德的這一學說，現(xiàn)象是由認識主體所構(gòu)成的，因而說明它是虛幻的，相反只有理性所達不到的物自體才是真正的實在。這一學說揭示了理性的局限，以及單純建立在理性認識基礎(chǔ)上的現(xiàn)象界的虛妄，告訴人們要對虛幻的現(xiàn)象界保持清醒的頭腦，不為理性所蒙騙，努力去尋求現(xiàn)象背后真正的實在。
叔本華根據(jù)自己對康德哲學的理解，對于黑格爾對康德哲學的態(tài)度進行了尖銳的批評。他指責包括黑格爾在內(nèi)的德國古典哲學家“沒有能力來評價康德的偉大的功績”，他們對康德哲學的了解“不過是一些鳳毛麟角以及純粹的外表”，他們“誤解了康德的體系”，他們對康德哲學的批判是“胡扯”，“沒有能夠有力地反駁”，只是“笨拙而粗魯?shù)毓簟保熬拖袷且靶U人在向他們所不熟悉的希臘神像擲石頭”。叔本華告誡德國青年千萬不要通過黑格爾的著作去學習康德哲學，那樣只會使他們“扭傷了、損壞了頭腦”，而不能“追隨康德那種意味深長的探討”。
叔本華對黑格爾的上述批評有許多是違背事實的。黑格爾對康德哲學的態(tài)度并不是像叔本華所批評的那樣。黑格爾對康德哲學既有批判，也有繼承。他批判康德的不可知論，主張思維與存在、現(xiàn)象與本質(zhì)的同一，在哲學發(fā)展史上是有功績的，叔本華對此卻全盤否定，這是錯誤的。而叔本華本人對康德哲學的態(tài)度也包含著錯誤。他肯定康德的自在之物的目的不是為了維護康德哲學中的唯物主義因素，而是為了給理性加以限制，為他確立非理性的意志這一精神性的自在之物奠立理論基礎(chǔ)。但是，由于黑格爾所主張的是以思維為基礎(chǔ)的思維與存在的同一，叔本華為了肯定自在之物，批評這種同一學說的虛妄，深刻地揭露了包括黑格爾哲學在內(nèi)的唯心主義哲學的錯誤本質(zhì)，這是有一定積極意義的。
二
叔本華哲學與黑格爾哲學的根本對立，在于前者是非理性主義哲學，后者是理性主義哲學，叔本華站在非理性主義哲學的立場對黑格爾理性主義哲學的基本觀點進行了批判。
理性是黑格爾唯心主義哲學的基礎(chǔ)，在黑格爾的哲學體系中，理性占有絕對統(tǒng)治地位，“除了理性外更沒有什么現(xiàn)實的東西，理性是絕對的力量”。黑格爾所說的理性不僅指人們頭腦中的思想，而且主要指的是存在于人們頭腦之外的某種客觀思想，也即“絕對觀念”（或“絕對精神”）。黑格爾認為，絕對觀念在人和自然界出現(xiàn)以前就已存在，“理性是世界的靈魂，理性居住在世界中，理性構(gòu)成世界的內(nèi)在的、固有的、深邃的本性”，而世界不過是理性的外化。但是，他又指出，理性外化為世界要經(jīng)歷一個辯證發(fā)展的過程，這個過程是理性自我實現(xiàn)、同時又是它自我認識的過程。這個過程包括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理性以純概念的形式自我發(fā)展，第二階段理性外化為自然，第三階段理性又通過人的精神自我認識，回復到自身。對于理性這三個階段辯證運動的論述，分別構(gòu)成了無所不包的黑格爾哲學體系的三個部分:邏輯學、自然哲學和精神哲學。
黑格爾的這套理性主義哲學，對于非理性主義哲學家叔本華來說不啻是一個神話，他根本無法理解。叔本華對于理性自有他的另一套看法。在叔本華看來，人的認識不過是由非理性的意志所派生、并為它服務的工具。他將人對表象世界的認識分為兩種:直觀認識和理性認識。前者是后者的基礎(chǔ)，理性的功能只是在直觀的基礎(chǔ)上“構(gòu)成概念”。概念是一般，它是直觀的復寫，它的內(nèi)容全部來自直觀，是對于同類直觀認識共同屬性的概括。根據(jù)上述兩種認識產(chǎn)生的過程，叔本華指出，只有直觀才是“真理的源泉”，而理性的作用只是保存知識、傳達知識、運用知識。
叔本華根據(jù)自己對理性的看法來審視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哲學，他認為后者完全歪曲了理性，是“在一種完全虛構(gòu)的理性基礎(chǔ)上建立起來的”。
在叔本華看來，概念既是個別認識的普遍概括，其內(nèi)容應少于個別認識，并且概念愈抽象、普遍，其內(nèi)容愈少，據(jù)此，黑格爾哲學中那個最高、最一般的絕對觀念其內(nèi)容應是“最為空洞的和最為貧乏的，最后成了純粹的外殼”。但黑格卻將這個絕對觀念看作具有無限內(nèi)容、包含一切、不受任何條件限制的絕對，叔本華指出這樣一個“不受條件限制的｛絕對｝簡直是不存在的怪物”，他嘲笑黑格爾主義者對于這樣一個怪物的存在根本無法證明，他們只能像下面所說的那樣，聲嘶力竭地叫喊、虛張聲勢地嚇人:“絕對，該死的!它必須存在，否則一切都將不存在!”“絕對是從哪里來的?‘多么愚蠢的問題!難道我沒有告訴你它是絕對嗎’?！?/p>
其次，這個絕對觀念又是如何創(chuàng)造出世界呢？叔本華指出，黑格爾哲學是“把宇宙用一種根本不同的演繹法，從絕對中推演出來”，而在他看來，這是不可能的，因而也是錯誤的。錯誤主要表現(xiàn)在兩點:第一，叔本華認為認識主體理性與客體認識對象(世界萬物)二者相互聯(lián)系，互為存在的前提，“與客體同時，主體已立即同在，相反亦然”，在它們之間，“既不能在客體對主體、也不能在主體對客體的關(guān)系上安置從后果到原因這一關(guān)系”，不能說一方作為原因產(chǎn)生另一方。黑格爾哲學的錯誤恰恰在于不懂這一道理，誤將理性作為客體產(chǎn)生的原因。
第二，叔本華指出黑格爾所論述的絕對觀念演繹世界的過程是對于人類正常認識過程的顛倒。在人的認識中，概念是從具體事物中抽象而產(chǎn)生的，但黑格爾哲學“不但不將概念認作從事物抽象來的思想，反而使概念成為原始的東西而在事物中只看到具體的概念”，這是將“顛倒了的世界作為哲學上的一出丑劇搬到墟場上上演”；是“把一個普通的理智——大自然的單純制品——當作掌管人類精神、奇跡和圣物的東西而呈現(xiàn)給了判斷力尚未成熟的、最誠實而又易于輕信的年輕人”。
叔本華還將黑格爾哲學與基督教神學進行比較，指出它們的哲學觀點在本質(zhì)上是一致的，黑格爾哲學實質(zhì)上是一種宗教神學，它的全部內(nèi)容就是為下列宗教信條“提供一個哲學基礎(chǔ)”:“存在著一個上帝、造物主和宇宙的統(tǒng)治者，一個被賦予知性和意志的人格的，因而也就是單個人的存在，她從虛無中創(chuàng)造出了世界，并且用她那崇高的智慧力量和仁慈統(tǒng)治這個世界”。黑格爾哲學中的絕對觀念實際上扮演了基督教中上帝的角色。根據(jù)上述狀況，叔本華把黑格爾哲學稱作“故弄玄虛的神秘主義”，說它是經(jīng)院哲學的“單純的模仿”，是“應當能代表基督教的一種怪物”，“而且和經(jīng)院哲學一樣注定是為神學服務的。
應當說叔本華對黑格爾理性主義的唯心主義哲學的錯誤的分析，以及對其宗教唯心主義本質(zhì)的揭露，在一定程度上擊中了黑格爾唯心主義的要害，是有一定積極意義的。叔本華的批判與后來唯物主義哲學家費爾巴哈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有某些相似之處，盡管兩人批判的立場并不一樣。費爾巴哈在分析黑格爾哲學的錯誤時也曾指出:“思辨哲學的絕對或無限，……不過是不加規(guī)定的、不確定的東西——抽去一切規(guī)定的抽象”?！八急嬲軐W一向從抽象到具體、從理想到實在的進程，是一種顛倒的進程，這樣的道路永遠不能達到真實的、客觀的實在”他還揭露，“黑格爾關(guān)于自然、實在為理念所建立的學說，只是用理性的說法來表達自然為上帝所創(chuàng)造、物質(zhì)實體為非物質(zhì)的、亦即抽象的實體所創(chuàng)造的神學學說”等等。但須指出的是，叔本華提出類似于上述的判斷卻要早于費爾巴哈數(shù)十年。
三
叔本華在分析黑格爾哲學錯誤的基礎(chǔ)上還進一步揭露了它在當時德國所造成的“惡劣”影響。
在19世紀的德國，黑格爾哲學統(tǒng)治了當時整個思想教育界，叔本華帶著憤懣的情緒描述了這一情景。他寫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當然不得不獻身于研究‘黑格爾偉大的精神’”，他們“用全付精力對這些庸才無休止的平淡無奇的作品進行枯燥的研究，濫用分配給他們短暫的、極為寶貴的大好時光，而沒有用這樣的時光去獲得……那些極為稀少的、名符其實的、真正罕見的思想家的??…可靠知識”。
叔本華認為讓學生們耗費大量寶貴的時光去研究“荒唐”的黑格爾哲學，不僅“毒害”了他們的思想，而且?guī)牧苏麄€一代人的學風。他指出，當時德國學術(shù)界缺乏嚴肅認真的研究空氣，既不認真研究前人偉大的哲學思想，也不認真研究現(xiàn)代科學知識，但是“每一個初學者都可以對一些曾經(jīng)使最偉大的思想家大傷腦筋的問題隨便發(fā)表意見”。一些庸俗之輩拙劣地模仿黑格爾構(gòu)造哲學體系，“唱起哲學的高調(diào)，把宇宙用一種根本不同的演繹法，從絕對中推演出來，這種推演一個比一個更令人厭煩”。
把黑格爾哲學對于德國思想界的影響全部說成是壞的，這是十分片面的，我們在后面將對此進行論述。但是，應當承認叔本華在這里所列舉的在黑格爾哲學的影響下，當時德國文化學術(shù)界所產(chǎn)生的一些不良現(xiàn)象確是存在的。馬克思主義經(jīng)典作家對此也有同感。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曾就德國社會民主黨內(nèi)的牛皮理論家杜林喜好模仿黑格爾從絕對出發(fā)構(gòu)造體系一事，指出這種現(xiàn)象在當時德國的普遍性:“……‘創(chuàng)造體系’的杜林先生，在當代德國不是個別的現(xiàn)象。近來在德國，天體演化學、自然哲學、政治學、經(jīng)濟學等體系，雨后春筍般地生長起來。最蹩腳的哲學博士，甚至大學生，不動則已，一動至少就要創(chuàng)造一個完整的‘體系’”。叔本華對這種現(xiàn)象的揭露，在相當程度上是切中時弊的。黑格爾哲學在德國為什么能造成那么大的聲勢，產(chǎn)生那么大的影響？叔本華認為這在很大程度上得利于普魯士政府對它的大力支持。普魯士政府和黑格爾哲學之間存在著一種特殊的相互利用的關(guān)系。叔本華對這一關(guān)系中的兩方都進行了分析。他指出，黑格爾哲學的學者們是抱著個人名利的目的來從事哲學研究的，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們殫精竭慮地用自己的哲學來為普魯士政府服務?！八麄兊恼軐W感召是來自官府”。他們每提出一個哲學觀點都要考慮“政府的意向、國教的規(guī)程、出版人的愿望、同事們良好的友誼、當時的政治傾向、公眾一時的風尚等等”因素。而普魯士政府作為回報便對黑格爾哲學大力扶持。該學派的哲學家們從政府那里獲得豐厚的報酬和煊赫的地位，他們的哲學被大肆吹捧和宣揚，叔本華稱黑格爾哲學是“以工資俸祿、甚至是以宮廷顧問頭銜配備起來的哲學”。他不無氣憤地責問道:“有哪一個時代像德國近二十年來那樣對一種壞透了的東西進行如此大規(guī)模的吹捧?有哪一個時代有過這樣將無意義的和荒謬可笑的東西尊奉為類似神明的?”在他看來，普魯士政府的所作所為和黑格爾哲學的輝煌地位確實證明了，“用大筆的錢就可以把一個最壞的權(quán)欲狂和一個最壞的哲學家擁上寶座”。
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與普魯士政府關(guān)系的分析是極其尖刻的，其中包括一些過激之詞。為什么叔本華會作如此激烈的批評？也許與他一個時期受到政府的冷遇，妒忌黑格爾哲學得到恩寵有關(guān)，但不論怎樣，他指出黑格爾哲學自覺地為普魯士政府服務，因而受到后者的青睞，這一分析是基本符合實際的。馬克思主義經(jīng)典作家在分析黑格爾哲學時也經(jīng)常談到這一方面的情況。例如，恩格斯在分析黑格爾的著名命題“凡是現(xiàn)實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現(xiàn)實的”時就指出:“這顯然是把現(xiàn)存的一切神圣化，是在哲學上替專制制度、替警察國家、替書報檢查制度祝?！?。黑格爾和歌德一樣，“都沒有完全脫去德國庸人的氣味”。
四
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存在很多缺陷、錯誤，有些甚至是很嚴重的錯誤。
首先，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的看法是片面的。我們知道，盡管黑格爾哲學是一種錯誤的唯心主義哲學，但它內(nèi)部包含著巨大的精神財富。恩格斯在評價黑格爾哲學時正確地指出，“……這一切并沒有妨礙黑格爾的體系包括了以前任何體系所不可比擬的巨大領(lǐng)域，而且沒有妨礙它在這一領(lǐng)域中發(fā)展了現(xiàn)在還令人驚奇的豐富思想?！薄啊粌H是一個富于創(chuàng)造性的天才，而且是一個學識淵博的人物，所以他在每一個領(lǐng)域中都起了劃時代的作用?！比绻藗儾皇峭Ａ粼诤诟駹栒軐W體系的腳手架前，“而是深入到大廈里面去，那就會發(fā)現(xiàn)無數(shù)的珍寶，這些珍寶就是在今天也還具有充分的價值”。在這些珍寶中最具有價值的就是它的唯心主義辯證法中所包含的“合理內(nèi)核”，即“黑格爾在概念的辯證法中天才地猜測到了事物(現(xiàn)象、世界、自然界)的辯證法”。這是黑格爾對人類思想史所做出的巨大貢獻。
叔本華無視黑格爾哲學中的精神財富，對辯證法一竅不通。他在其著作中很少談到辯證法，偶而談到也只是將它當作“邏輯學的同義詞”；認為它僅是一種“爭辯的技能”或“精神格斗的技能”。更有甚者，他還將全部黑格爾哲學貶為“胡說八道”、“瞎吹?！薄ⅰ傲钊俗鲊I的廢話”。這是對黑格爾哲學的嚴重歪曲，這種歪曲在某些方面反映了叔本華的無知和他頑固地堅持非理性唯心主義和形而上學的哲學立場。
其次，叔本華雖然在理論上對黑格爾哲學進行了一定的批判，但總的說來，正如俄國學者貝霍夫斯基所說:“叔本華多半不是同他們(指德國古典哲學著名代表)爭論，不是對他們學說作有根據(jù)的批駁，而是滿腔憤恨地指責和痛罵他們。不僅在現(xiàn)在，就是在叔本華生前，他的這種粗暴態(tài)度也為當時的人所不滿。丹麥皇家科學院就為這一原因而拒絕給當年該院科學獎唯一的申報者、叔本華的著作《倫理學的兩個基本問題》授獎，批評在該書中“好幾個近代哲學家被不得體地提到，這不能不使人感到惱怒和不快”。
叔本華的批判不僅是粗暴的，而且有些批判是“無中生有”，硬將原不是黑格爾的、甚至是他所反對的觀點加到他頭上。例如，叔本華批評黑格爾所以主張取消不可知的自在之物，是因為他虛構(gòu)了理性有一種神秘的認識形而上學本體的能力，“這種能力是天生地存在于我們之中”，它是“一種‘超感覺的’能力，或者說一種‘理念’的能力”，是“對于絕對的直接的直覺”，并指出黑格爾的這一觀點來自耶可比。這是對黑格爾哲學的“誣陷”。黑格爾從未贊成過耶可比的直覺理論，而是一貫反對。黑格爾認為，一切認識都是直接的、又是間接的，純粹的、無需中介的直接認識(即直覺)不可能獲得真理。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叔本華批判黑格爾唯心主義哲學的目的不是為了維護唯物主義。在叔本華看來，唯物主義也是一種錯誤的哲學，唯物主義與理性主義的唯心主義犯了同樣的錯誤，它也不懂得主客體二者是互相聯(lián)系、互為存在前提的，主體既不能獨立于客體并產(chǎn)生客體，客體也不能獨立于主體并產(chǎn)生主體?！绊氈疀]有一個客體無主體’就是使一切唯物論永不可能的一條定律。”由于唯物主義與理性主義唯心主義犯了同樣的錯誤，因此叔本華認為黑格爾哲學的流行也助長了唯物主義的傳播:“當今一代學者的頭腦被黑格爾的胡說攪亂了：他們不會反思，既粗俗又胡涂，完全淪為一種從蛇妖的蛋里爬出來的淺薄的唯物主義的犧牲品?！薄啊缇吐穹谀抢锏奈ㄎ镏髁x便昂起頭來，與它的伙伴、有時也稱作人道主義的獸道主義手挽著手大出風頭?！笔灞救A在這里所說的人道主義的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哲學在內(nèi)，他對于這一哲學特別痛恨，他在寫給弗勞恩施塔的信中表示了對這個“被人們供上神幾的復活了的德謨克里特”的忿恨之情。
根據(jù)上述情況，我們有理由認為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實際是“一箭雙雕”:既射中理性主義的唯心主義，又射中唯物主義。而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建立他自己的、其錯誤荒謬不下于黑格爾哲學的非理性主義的唯心主義哲學掃清道路。
黑格爾哲學是一種產(chǎn)生于資產(chǎn)階級革命時期的理性主義的唯心主義哲學。19世紀中葉以后，由于已成為統(tǒng)治階級的資產(chǎn)階級并未能建立起符合理性主義原則的公正合理的社會，相反資本主義社會卻充滿各種矛盾和危機，在殘酷的現(xiàn)實的面前，理性主義哲學顯得十分蒼白無力，它在理論上的缺陷也愈益暴露，這種情況表明，原來的理性主義哲學已不能適應資產(chǎn)階級的需要繼續(xù)存在下去了。資產(chǎn)階級需要新的哲學。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正是適應了這種歷史的需要。因此，盡管這一批判存在著各種缺陷、錯誤，盡管叔本華所要建立的非理性主義的意志主義哲學也是一種唯心主義哲學，但叔本華在哲學理論方面所作的一切畢竟代表了未來西方哲學發(fā)展的方向，促進了西方哲學從理性主義向非理性主義轉(zhuǎn)化。叔本華在黑格爾哲學占統(tǒng)治地位的時期敢于最先向它提出挑戰(zhàn)，這種藐視權(quán)威的理論勇氣是值得贊揚的。叔本華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以及其意志主義哲學的創(chuàng)立，使他在1848年后在德國乃至歐洲的名聲大振，確立了他作為現(xiàn)代西方非理性主義哲學創(chuàng)始人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