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年清明。冷宮再冷也沒有心冷。
王走了兩年了,這兩年里我無時無刻不在恨他,也恨我自己。
當年青蔥純真,歲月無憂,我遇見了一介布衣的他,鮮衣怒馬,風姿傾城。
他許我萬載不離不棄不二心之約,我便不顧父王的反對,舍棄了公主的名號,以一介庶民的身份下嫁于他。
誰知他利用我奪下了我父親的江山,將我打入冷宮,娶了后宮佳麗三千,還讓我求死不能。
我現(xiàn)在還能想起五年前,手起劍落,我負傷跪坐在這冷宮。他收回踢掉我手里的劍的腳,半蹲在我面前,扳著我的下巴,目光如冰,一字一句的說。
朕念舊情,不殺你,也不殺你全家。如果你自殺,朕會讓你那被困在牢里的舊皇族一脈三百多口給你陪葬。
那之后的三年后,他死了,可這句話的威力還在。
冷宮冷冷清清,好在有丫鬟念舊情偷偷送過來些冥紙。我點燃這些黃紙,把思念托付在這隨著火光飛舞的灰燼中,希望父母以及那些因為他而死去的人能夠安息。
同時我也希望我的恨意也能下到陰間,凌遲他,折磨他。一想到他,就覺得恨意滔天。
眼前模糊一瞬,人影出現(xiàn)在我眼前。
你恨我嗎?他問我。他的眼睛空洞無神,他的一身著裝是我們初見時的模樣,他的臉色白的幾近透明,那是一種毫無生機的病態(tài)。
再見他我的心依舊會狂跳,這是我最愛的人的模樣!我恨不起來他布衣時的樣子!他為什么穿的不是龍袍!
我顫抖著。
我恨你。我無力的說。
沒想到我都死了兩年了你還這么恨我。他透明的臉上浮現(xiàn)出苦笑。
凌晨三點一刻,你打開大殿佛像前邊的木板,藏在里面不要出聲,不論誰來找你你都不要出來。他看著我說。
聽我的。他說這三個字時的語氣一如往昔,溫柔的我心如刀絞。
我為什么要聽你的?我問他,他沒有回應我。
他的到來和離開,連一絲風也沒留下。
我倏地打個冷顫,黃紙的飛灰還在飄著。我的呼吸急促起來,我剛剛難道不應該滅了他的靈魂嗎!
我把手里的紙一股腦扔進火堆里,打開那塊木板,那是只能容納一個人的空隙。
我的心狂跳不已,這是什么時候挖出來的?他怎么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凌晨三點一刻,我躺了進去。
我選擇相信穿上龍袍前的他。
有人來了。
公主殿下。滄桑的男聲。
稀客。聽聲音是我青梅竹馬,現(xiàn)在的征西大將軍。
他這個時候來做什么?
公主殿下?我回來了,我來帶你走了。
我心里一動,頭腦里閃過了之前的種種。當年我出嫁時,他一臉鐵青的模樣。我真后悔嫁錯了人。我想出去,我想說話,可是我的身體卻像僵硬了一般。
公主殿下?你在哪?是我啊!將軍的聲音回響在冷宮。
她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聲音很淡。
是他的聲音,那個讓我恨意像刀一樣沖出我的身體的聲音!王的靈又回來了!
木板外面沉默良久。
穿上這身龍袍的人應該是我。將軍聲音冷漠的說。
我心下一顫。
她應該是我的,這天下也該是我的。你死都死了,還回來做什么?
我現(xiàn)在是征西大將軍,手握重兵,不過兩日你的五年王朝就會成為我掌中之物,你區(qū)區(qū)一絲無力靈魂,難道還想阻撓我?
我心下火熱,將軍是來為我報仇嗎?
到時候,你的天下是我的,你最愛的女人也是我的,你放心,以后的清明不再會有人給你燒紙了。
我是他最愛的女人?真可笑,誰會殺了最愛的人的至親人?誰會奪走最愛人父親的江山?身為一介帝王,又有誰會把最愛的女人關進冷宮?
將軍啊,征西征傻了嗎?
都是因為你,害我守那冰冷西關足足五年!若不是你,這天下五年前就是我的了!將軍的聲調(diào)陡然提高。
五年前?他也想造反?
原來那些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人,真正想要的,原來都是我家的江山嗎?
不過我也不恨你,我知道你做出的一切都是為她。我知道她爹沒死,她爹現(xiàn)在在哪?將軍的聲音又變的冷靜起來。
你找我?
這聲音!我做夢都會夢到的,我爹的聲音!
怎么回事?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我聽見混亂的腳步的聲音,是軍隊。是父親的軍還是將軍的兵?
你終于敢出來了!老皇帝,你害了我全家,今天我就殺了你給他們報仇!我能想象將軍此時必定是兩眼發(fā)紅,然而我并不知道父親何時害了他全家。
父親呵的輕笑一聲。
然后我聽到我熟悉的父親的聲音。
我等了這么多年,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喚回他靈魂三個時辰,就是為了這一刻,等你回來,親手把你送上西天,征西大將軍。
哈哈。將軍大笑起來。都說皇家人最無情,不說請魂這種事要多人陪葬,單單論靈魂,怕是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了。真是好狠的心,竟然想到犧牲你女兒的生命來威脅你女婿,制造篡權的假象來給你守天下,擺平你留下的那堆爛攤子。
你也明知道亡國的公主除了冷宮就是死路一條。
老皇帝,他在位的那幾年我的確不敢輕舉妄動,他死了兩年了,兩年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要不是你忌憚他,怕自己收拾不了局面而過早的把他害死,這王朝,我是真的不敢回來的。
話不多說,來吧!我聽見將軍拔劍的聲音。
我聽見千軍萬馬拔劍的聲音。
我想出去,可我不能?,F(xiàn)在的我只有記憶是可操控的,我想起這些年來的很多事,理清了很多細節(jié)。心的感覺,像碎了一樣。
原來所謂父女,也不過如此,原來所謂至親,也不過如此,原來所謂摯友,也不過如此。
我本以為是我為了他負了天下,而他卻為了天下負了我。
可其實,是他為了我,而背負了所有。
殺聲漸消,血腥四郁。我漸漸可以活動手指,不知在此躺了多少時刻。我推開木板,眼前可謂修羅場。本來我是見不得血的,沒想到此情此景,根本無法撼動我心一絲一毫。我掃視整個冷宮,一個幽暗的角落,風姿不減當年的他,著一身我們初見時的衣裝,靜靜的看著我。
我爬起來,淚眼模糊的走到他身前。他的身影接近透明,我伸出手去,觸摸到的卻只是淡漠的灰塵。
他們都死了。他輕聲地說。我給你留了后路,在咱們成親時的家。
聽到這句話,我強行堅定下來的心瞬間崩塌,同時崩塌的還有我的眼淚,我依舊是這么不爭氣。
他到魂飛魄散的時候想的還是要保我周全。
別哭了,好好活著。他溫柔的語氣一如往昔。
別恨我了好不好?
他的笑容依舊是那樣的溫暖,可是這笑容也馬上要溶于空氣中了。我看見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我頭頂上,我知道他是想像從前那樣寵溺的摸摸我的頭,可是我再也感覺不到他手心的溫度。他曾經(jīng)不許我哭,他說我哭的樣子扭曲的丑極了。可是此時看著他那張微笑的透明的臉我還能做什么呢?我還能說什么呢?
我只能拼命的點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