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漢中月

順治五年，秋。

漢中府衙的后園里，一株百年桂花樹正開得旺盛。金黃的花簇密密麻麻綴滿枝頭，香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吳三桂站在樹下，手中拿著一紙調(diào)令，已經(jīng)看了三遍。

“王爺，”楊珅站在一旁，臉色陰沉，“這是明擺著不信任咱們。”

調(diào)令是三天前從北京送來的：命平西王吳三桂與定西將軍李國翰同鎮(zhèn)漢中，整飭軍備，綏靖地方，伺機平定川陜一帶的反清勢力。

“李國翰此人如何？”吳三桂將調(diào)令折好，收入袖中。

“正藍旗的固山額真，漢名取了個‘國翰’，實則不通漢文，連《孫子兵法》都念不全?！睏瞰|語氣里帶著輕蔑，“打仗勇猛，去年平定大同姜瓖之亂，他第一個破城。但謀略不足，好大喜功。朝廷讓他與王爺同鎮(zhèn)，名義上是協(xié)同，實則是監(jiān)視?！?br>

吳三桂點點頭，伸手摘下一簇桂花，放在鼻尖輕嗅。

漢中。他想起這個地方——當(dāng)年李自成就是從漢中出川，一路打到北京的。現(xiàn)在他要去的，正是李自成起兵之地。歷史有時就是這樣諷刺。

“傳令，”他說，“十日后開拔。讓弟兄們把家眷都帶上，這一去，怕是要些年頭了?！?br>

楊珅遲疑了一下：“王爺，咱們在錦州經(jīng)營三年，剛剛站穩(wěn)腳跟，現(xiàn)在又要走……弟兄們怕是有怨言。”

“有怨言也得走?！眳侨疝D(zhuǎn)身，“朝廷不會讓一支漢人軍隊在遼東坐大。調(diào)我們?nèi)h中，既是要用我們平定西南，也是要把我們放在四戰(zhàn)之地，消耗我們的實力?！?br>

他頓了頓，看著滿園秋色：“但漢中也有漢中的好處——地處川陜要沖，南可入川，北可威脅關(guān)中。在那里，我們或許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間?！?br>

楊珅眼睛一亮：“王爺?shù)囊馑际恰?br>

“先做好本分?！眳侨鸫驍嗨?，“收拾行裝吧。”

十月初，關(guān)寧軍從錦州開拔。

四萬大軍，加上隨軍家眷、民夫，隊伍綿延二十余里。沿途百姓遠遠觀望，眼神復(fù)雜。

這支軍隊的裝束已經(jīng)統(tǒng)一：青色戰(zhàn)襖，鐵扎甲，腦后都拖著辮子——除了極少數(shù)老卒，還偷偷在頭盔里藏著一截短發(fā)，那是他們對過去最后的念想。

走了整整兩個月，臘月初才抵達漢中。

漢中比吳三桂想象中更繁華。雖然經(jīng)過戰(zhàn)亂，但城池完好，街市井然。漢江穿城而過，江面上舟楫往來，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

這里的氣候也與遼東迥異——冬天陰冷潮濕，沒有遼東那種干冷的痛快，而是像有無形的水汽浸透骨髓。

吳三桂的王府設(shè)在舊明朝瑞王府里。那是萬歷皇帝給兒子朱常浩建的藩王府邸，規(guī)模宏大，占了大半個城東。

李自成攻占漢中時，瑞王逃到重慶被殺，王府雖遭劫掠，但主體建筑尚存。清軍接管后稍作修葺，如今成了平西王府。

吳三桂走進王府時，正是傍晚。夕陽斜照，將殿宇的琉璃瓦染成金色。庭院深深，古樹參天，有幾株臘梅已經(jīng)開了，幽香浮動。

“倒是個好地方?！彼p聲說。

“王爺，”一個親兵匆匆跑來，“李國翰將軍到了，在正廳等候?！?br>

吳三桂整了整衣冠，走向正廳。

廳內(nèi)，李國翰已經(jīng)坐了上首。這是個四十來歲的滿洲將領(lǐng)，身材魁梧，滿面虬髯，穿著正藍旗的棉甲，腰佩順刀。見吳三桂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抱了抱拳。

“平西王一路辛苦了?！彼f的是滿語，帶著濃重的遼東口音。

吳三桂用滿語回禮：“有勞定西將軍久候?！?br>

兩人落座。侍從上茶，是漢中本地的午子仙毫，茶湯清碧。

“朝廷命你我同鎮(zhèn)漢中，”李國翰開門見山，“不知平西王有何方略？”

吳三桂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初來乍到，還需熟悉情勢。敢問將軍，漢中周邊，眼下有哪些勢力需要平定？”

李國翰大手一揮：“多得很！西邊有朱森滏，盤踞階州，自稱是明朝宗室，聚眾萬人；北邊有王永強，流竄延安、榆林，手下都是大順軍的余孽；南邊更麻煩，張獻忠雖死，他那些部將孫可望、李定國投降了南明，在川北活動頻繁。還有各地土司、山賊，數(shù)不勝數(shù)！”

他說得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吳三桂靜靜聽完，問：“那依將軍之見，該先打哪一處？”

“哪兒有敵人打哪兒！”李國翰拍案，“我滿洲勇士，從不怕打仗！”

“具體呢？”吳三桂追問，“先打階州？還是先剿王永強？或是南下入川？”

李國翰語塞，瞪大眼睛看著吳三桂：“你……你不是早有主意了嗎？何必問我！”

吳三桂放下茶盞，緩緩道：“只是與將軍商議。若將軍覺得不妥，可另做主張。”

氣氛一時僵住。

李國翰盯著吳三桂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都說平西王是智將，果然名不虛傳！那你說，該怎么打？”

“先打朱森滏。”吳三桂走到墻邊，那里已經(jīng)掛上了一幅陜甘川地圖，“朱森滏離我們最近，盤踞階州。此人雖自稱明室宗親，實則兵力薄弱，烏合之眾。先打他，可立威示眾，震懾其他勢力。而且階州地勢險要，打下之后，可為我軍西進門戶?！?br>

李國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了半天，撓撓頭：“那就打吧！我當(dāng)先鋒！”

“將軍勇武，自當(dāng)為先鋒?！眳侨鹞⑿?，“不過還需從長計議。階州城堅，強攻傷亡必大。不如先派細作潛入，散布謠言，離間其部眾。同時大軍壓境，圍而不打，待其內(nèi)亂，一舉破之?！?br>

李國翰愣了愣，點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

臘月二十，大軍開赴階州。

吳三桂的謀劃果然奏效。細作在階州城中散布“清軍十萬大軍將至”的消息，又重金收買朱森滏麾下幾個頭目。等到吳三桂率軍兵臨城下時，城中已經(jīng)人心惶惶。

攻城只用了三天。

第一天，李國翰率三千滿洲騎兵在城下挑戰(zhàn)，朱森滏不敢出戰(zhàn)。

第二天，關(guān)寧軍的火炮開始轟擊城墻。雖然只有二十門小炮，但對守軍心理威懾極大。

第三天凌晨，被收買的頭目打開西門，清軍一擁而入。朱森滏在府衙自焚而死，余部或降或逃。

捷報傳回北京，順治皇帝下旨嘉獎，賜吳三桂金冊印，增歲俸兩千兩。李國翰也得了賞賜，但對吳三桂的態(tài)度卻更加復(fù)雜——既有佩服，也有嫉妒，更多的是警惕。

回到漢中已是年關(guān)。王府里張燈結(jié)彩，準備過年。吳三桂卻沒什么喜慶的心思，整日待在書房看地圖、讀兵書。

陳圓圓是半個月前從錦州接來的。路上走了兩個多月，到漢中的時候，人瘦了一圈。她臉上仍然蒙著面紗，終日待在佛堂，除了念經(jīng)，幾乎不出門。

除夕夜，王府設(shè)宴。文武官員、地方鄉(xiāng)紳都來賀歲。宴席擺在瑞王府原來的銀安殿，擺了五十多桌。絲竹管弦，歌舞升平，仿佛太平盛世。

吳三桂坐在主位，李國翰坐在他左手。兩人推杯換盞，說著場面話。但吳三桂能感覺到，李國翰看他的眼神里，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

宴至半酣，漢中知府起身敬酒：“王爺、將軍坐鎮(zhèn)漢中，平定叛亂，保境安民，實乃漢中百姓之福！下官敬二位一杯！”

眾人舉杯。

李國翰一口喝干，大聲道：“這才剛開始！等過了年，本王要親自率軍，把那些反賊一個個剿滅干凈！”

吳三桂微笑不語，只輕輕抿了一口酒。

宴席散時已是子夜。吳三桂送走客人，獨自走到后園。園中臘梅開得正好，月光下，花瓣晶瑩如玉。他在梅樹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雪。

“王爺。”身后傳來輕柔的聲音。

吳三桂轉(zhuǎn)身，是陳圓圓。她披著狐裘，臉上蒙著白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如秋水。

“怎么還沒睡？”吳三桂問。

“聽見王爺在這里，就過來看看?！标悎A圓走到他身邊，仰頭看梅，“這花真美?！?br>

“漢中比錦州暖和，花也開得好?！?br>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陳圓圓輕聲說，“聽說又要打仗了？”

“嗯。北邊的王永強鬧得厲害，延綏巡撫都戰(zhàn)死了。朝廷已經(jīng)下旨，命我們北上平叛?！?br>

陳圓圓低下頭：“又要殺人嗎？”

吳三桂看著她。面紗遮住了她的臉，但遮不住她眼中的悲傷。

“我不殺人，人就殺我?！彼f，“這個世道，沒有慈悲的余地?！?br>

“那王爺?shù)男睦铮€有慈悲嗎？”陳圓圓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吳三桂答不上來。

他想起階州城破那天，朱森滏的部下跪了一地求饒。李國翰要全部坑殺，是他力主只誅首惡，余者遣散。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心里還有慈悲。

但回到漢中后，他下令清查與朱森滏有勾結(jié)的鄉(xiāng)紳，又殺了三十多人。那些人的家眷哭喊著求饒，他沒有心軟。

慈悲？在亂世中，慈悲是奢侈的，也是危險的。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眳侨鹱罱K說。

陳圓圓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離去。狐裘在雪地上拖出淺淺的痕跡，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順治六年二月，軍令正式下達：命吳三桂、李國翰率軍北上，平定王永強之亂。

王永強原是大順軍將領(lǐng)，李自成死后，他率殘部流竄陜北，聚眾數(shù)萬，連破十九州縣，聲勢浩大。

清廷幾次圍剿都無功而返，反而損兵折將。

這次李國翰想爭頭功，自請為先鋒。吳三桂勸他：“王永強是流賊出身，擅長游擊，陜北地形復(fù)雜，不宜貿(mào)然深入?！?br>

李國翰不聽：“流賊而已！我三千滿洲鐵騎，一個沖鋒就能擊潰！”

吳三桂不再勸，只道：“那將軍小心。若遇伏擊，速退勿戰(zhàn)?！?br>

李國翰哼了一聲，率軍出發(fā)。

結(jié)果不出吳三桂所料。七天后，敗報傳來：李國翰在宜君縣遭遇伏擊，三千騎兵折損過半，本人肩部中箭，狼狽逃回。

吳三桂親自到軍營探望時，李國翰躺在床上，臉色灰白。軍醫(yī)剛給他換完藥，帳內(nèi)彌漫著血腥和金瘡藥混合的氣味。

“將軍傷勢如何？”吳三桂問。

“死不了！”李國翰咬著牙，“那群流賊……狡詐！居然敢埋伏本王！”

吳三桂在床邊坐下：“現(xiàn)在將軍覺得該怎么打？”

李國翰盯著帳頂，良久，才悶聲道：“你……你說吧。”

吳三桂攤開地圖：“流賊之患，在于流動性強。追著打，永遠打不完，反而會被拖垮。所以不能追，要逼著他來打我們。”

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我們在延安、榆林、綏德三處駐重兵，形成三角。王永強若攻任何一處，另外兩處馳援。他若流竄，我們不動，只斷他糧道，清剿依附他的鄉(xiāng)民。時間一長，他無糧無援，要么困死，要么不得不來攻我們的堅城?！?br>

李國翰聽完，沉默了半晌，問：“那要多長時間？”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br>

“這么久？”李國翰皺眉，“朝廷那邊……”

“朝廷要的是徹底平定，不是擊潰?！眳侨鹫酒鹕?，“將軍若同意，我這就安排。”

李國翰閉上眼睛，揮揮手：“你去辦吧。”

戰(zhàn)略實施得很順利。吳三桂將四萬關(guān)寧軍分駐三城，又動員當(dāng)?shù)剜l(xiāng)勇，修筑堡壘，堅壁清野。王永強幾次試圖誘敵出戰(zhàn)，吳三桂都按兵不動。

到了五月，陜北春荒，王永強軍中開始缺糧。依附的流民紛紛逃散，兵力從三萬銳減到不足一萬。

六月，王永強終于撐不住了。他集中全部兵力，猛攻榆林——三城中兵力最弱的一處。

但他不知道，這是吳三桂故意露出的破綻。

榆林守將是楊珅，麾下只有八千兵。他按照吳三桂的吩咐，佯裝不敵，且戰(zhàn)且退。王永強以為得計，全力攻城。

就在此時，吳三桂親率一萬精銳從延安出發(fā)，李國翰率五千騎兵從綏德出發(fā)，日夜兼程，三天趕到榆林城外。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

吳三桂的關(guān)寧軍從東面進攻，李國翰的滿洲騎兵從西面夾擊。王永強的部隊被圍在中間，成了甕中之鱉。戰(zhàn)至黃昏，叛軍崩潰，陣斬七千，俘虜三千。王永強率百余親兵突圍西逃，在花馬池被當(dāng)?shù)赝了厩塬@，押送榆林。

吳三桂在榆林城樓上見到王永強時，這個曾經(jīng)縱橫陜北的流寇首領(lǐng)，已經(jīng)憔悴不堪。他跪在地上，雙手被縛，但眼神依然兇狠。

“要殺就殺！”王永強吼道，“老子二十年后再來！”

吳三桂看著他，忽然問：“你當(dāng)初為什么造反？”

王永強一愣，隨即大笑：“為什么？因為活不下去了！崇禎年間，陜北連年大旱，朝廷的賑災(zāi)糧被層層克扣，到我們手里只剩麩皮！我爹我娘，我老婆孩子，都餓死了！我不造反，等死嗎？”

吳三桂沉默。

“吳三桂！”王永強盯著他，“你以為你比我強？你不過是運氣好，投了個好主子！但你記住，漢奸沒有好下場！多爾袞能用你，也能殺你！”

“帶下去。”吳三桂揮手。

王永強被押走后，李國翰走過來，拍拍吳三桂的肩膀：“打得好！這一仗，咱們立了大功！朝廷必有重賞！”

吳三桂沒說話，只是望著城外。夕陽西下，戰(zhàn)場上尸橫遍野，烏鴉已經(jīng)開始盤旋。血腥味混著塵土味，隨風(fēng)飄來，令人作嘔。

他想起王永強的話：漢奸沒有好下場。

也許他說得對。

但吳三桂已經(jīng)回不了頭了。

捷報傳回北京，順治皇帝龍顏大悅，下旨封賞：吳三桂晉太子太保，李國翰加少保銜，各級將領(lǐng)都有升賞。關(guān)寧軍也得了“忠勇”的褒獎。

但與此同時，朝廷也下了新的調(diào)令：命吳三桂留鎮(zhèn)漢中，李國翰回京述職。

明升暗調(diào)。

楊珅接到調(diào)令時，憤憤不平：“王爺！朝廷這是卸磨殺驢！仗打完了，就把李國翰調(diào)走，換個人來監(jiān)視咱們！”

吳三桂卻很平靜：“意料之中。我們立了這么大功，朝廷不可能不防?！?br>

“那接下來怎么辦？”

“等。”吳三桂說，“等下一個機會?！?br>

機會很快就來了。

順治八年春，四川軍情緊急。南明永歷帝朱由榔在南寧稱帝，張獻忠的舊部孫可望、李定國等歸附南明，在四川、云南、貴州一帶活動頻繁。清軍在四川屢戰(zhàn)屢敗，幾個總兵相繼戰(zhàn)死。

朝廷再次想起吳三桂。

新的任命下來時，是順治八年六月：命平西王吳三桂為平西大將軍，率軍入川，剿滅南明及大西軍余部。

接到任命的那天晚上，吳三桂在書房里看了一夜的地圖。四川，他曾經(jīng)戰(zhàn)斗過的地方。崇禎年間，他隨洪承疇入川圍剿張獻忠，那時他還是個年輕將領(lǐng)，滿腔熱血，只想報效朝廷。

現(xiàn)在，他要再次入川，打的卻是南明——那個他曾經(jīng)效忠的王朝的延續(xù)。

歷史真是個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回到原點。

“王爺，”楊珅敲門進來，“兵馬已經(jīng)點齊，四萬人，糧草夠用三個月?！?br>

吳三桂點點頭：“準備出發(fā)吧。這次……把家眷都帶上。”

楊珅一愣：“都帶上？入川艱險，帶著家眷恐怕……”

“正因艱險，才要帶上?！眳侨鹂粗貓D上的四川，“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把家眷留在漢中，我不放心?！?br>

楊珅明白了——王爺是不信任朝廷。把家眷帶在身邊，既是保護，也是以防萬一。

“還有，”吳三桂又說，“入川前，我要回趟錦州?！?br>

“錦州？為什么？”

吳三桂沒有回答。

有些事，他需要做個了斷。

七月初，吳三桂輕裝簡從，只帶百余親兵，星夜趕回錦州。

他先去了軍營。關(guān)寧軍主力已經(jīng)開赴漢中，錦州只留了三千守軍。那些老兵見到他，都很激動，跪了一地。

“王爺！您回來了！”

“王爺帶我們走吧！我們想跟著您！”

吳三桂一一扶起他們，說：“你們守好錦州，就是對我最大的忠誠?！?br>

然后他去了吳家祖墳。

墳地在錦州城外五里的松山腳下。吳家三代武將，都葬在這里。祖父吳襄、父親吳襄（同名）、叔父吳三輔……一個個墳塋，記錄著這個家族的興衰榮辱。

吳三桂在父親墳前跪下，燒了三炷香。

“父親，”他低聲說，“兒子又要出征了。這次是去四川，打南明?！?br>

風(fēng)吹過松林，嗚嗚作響，像是回應(yīng)。

“兒子知道，您若在世，定會罵我不忠不孝。但兒子沒有選擇。山海關(guān)那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br>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但兒子向您保證，吳家不會就此敗落。無論用什么方法，兒子都要讓吳家在這亂世中生存下去，興盛起來?！?br>

香燃盡了，灰燼隨風(fēng)飄散。

吳三桂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祖墳，轉(zhuǎn)身離去。

回到錦州城，他去見了陳圓圓。

陳圓圓住在王府的別院，深居簡出。吳三桂進去時，她正在佛堂念經(jīng)。木魚聲清脆，一聲聲，敲在寂靜的午后。

吳三桂沒有打擾，站在門外等。

良久，木魚聲停了。陳圓圓走出來，臉上仍然蒙著面紗。

“王爺要入川了？”她問。

“是?！?br>

“這次要去多久？”

“說不準。也許一兩年，也許更久?！?br>

陳圓圓沉默片刻，說：“我臉上這疤，淡了些。大夫說，再敷幾年藥，或許能更淡?！?br>

吳三桂看著她。面紗輕薄，能隱約看見下面的疤痕，像三條蜈蚣，爬在她曾經(jīng)傾國傾城的臉上。

“對不起?！彼f。

陳圓圓搖搖頭：“不怪王爺。這是我的命?！?br>

她頓了頓，又說：“王爺，殺人太多，會有報應(yīng)的。”

吳三桂苦笑：“我不殺人，人就殺我。這個世道，沒有慈悲的余地?！?br>

“那王爺?shù)男睦铮€有慈悲嗎？”

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無言以對。

吳三桂最終說：“我讓楊珅安排，送你去漢中。入川后，我會把家眷安置在重慶。那里相對安全?！?br>

陳圓圓點頭：“王爺保重?！?br>

吳三桂轉(zhuǎn)身要走，陳圓圓忽然叫住他。

“王爺?！?br>

他回頭。

“無論將來如何，”陳圓圓輕聲說，“我都記得，在山海關(guān)前，王爺為了我，不惜引清兵入關(guān)。這份情，我記著?！?br>

吳三桂心頭一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大步離去。

走出別院時，夕陽正好。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飛檐翹角上，灑在遠山近樹上。錦州城安詳寧靜，仿佛從未經(jīng)歷過戰(zhàn)火。

但吳三桂知道，這安詳是表象。在表象之下，是暗流涌動，是危機四伏，是你死我活的爭斗。

而他，已經(jīng)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三天后，吳三桂返回漢中。又過十天，四萬關(guān)寧軍拔營出發(fā)，浩浩蕩蕩，開赴四川。

隊伍最前面，吳三桂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漢中城。城墻上，“平西王府”的旗幟在風(fēng)中飄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這里。

但他知道，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只能走下去。

因為從他打開山海關(guān)的那一刻起，命運就已經(jīng)注定。

這條平西之路，要么走到輝煌的終點，要么倒在半途。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