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是母親悄然無聲離開這個世界的日子。
她沒有向任何人告別,狠心地拋下她的兒女們羽化成仙。
父親說凌晨一點鐘左右,母親說餓了。父親給母親泡了一小袋麥片,母親吃了就睡著了,之后再也沒有醒過來。等父親發(fā)現(xiàn)的時候,母親已經(jīng)不行了。
母親幾點鐘走的?不知道。
父親那個時候還不會用手機。他只能慌慌張張去找住在城南的大姐。父親去大姐家的時候,大姐和大姐夫去商場賣豆腐去了。父親又趕到商場,找到大姐、大姐夫,告訴他們母親不行了。
我無法想象78歲的父親,在那樣一個冬天的早晨,是怎樣的驚慌失措、無助和絕望。
大姐立即和二姐、二姐夫聯(lián)系,給我打電話。二姐給我在微信發(fā)了語音信息,讓我快回家。
我以為那天和平常一樣,沒有人會給我打電話,依舊把手機調成靜音上課、開會。等我知道母親的情況后立即請假回家。
我以為母親會和原來一樣,去醫(yī)院能搶救過來。至少,至少可以見母親一面。
我一路上痛哭失聲,像個瘋子??斓搅思议T口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擺在院門口的花圈。我的心跌到谷底,感覺天塌了下來,整個人變傻了。母親真的走了?一定是夢,這不是真的。
我前兩天給母親打電話,母親跟我說她好了,能吃一大碗飯了。她的聲音很洪亮。她讓我穿厚些,天冷了,別凍著。她讓我經(jīng)常給我的孩子打電話,有話好好說,別著急上火。其實,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在醫(yī)院住了一個星期的院。她怕我擔心,一直沒有告訴我。
我進了院子,父親和大姐出來了。
父親和大姐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姐哭著說:“小妹,俺媽走了!”
三姨、小姨從百里之外的家鄉(xiāng)來了,守在母親安睡的床邊。
我跪在母親床邊,哭著喊:“俺媽!”
我問三姨:“我能看看俺媽嗎?”三姨說可以,只是不要把眼淚滴到母親身上。
母親安睡的床的四周蓋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繡著金色的龍。母親非常喜歡龍,常說青龍保駕好?,F(xiàn)在青龍在為她保駕護航,母親睡得很安穩(wěn),什么都不管了。這一次,她扔下她的家、她的兒女們走了。不管我怎么喊她,她都不會再和我說一句了!
母親穿著寶藍色的壽衣,靜靜地睡著。我想抱她,又怕驚擾了她。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母親這一生太累了。她年輕時候,父親在縣城工作。她留在農村,既要做莊稼活,又要照顧四個兒女。那個時候有時候斷糧,母親將麩子面摻到一起做麩子饃給我們吃,她自己總是等我們吃飽以后,喝些殘湯剩水;逢年過節(jié),她會給我們做新衣服穿,給我們壓歲錢,有魚有肉,讓我們感受到濃濃的節(jié)日氣氛。她和父親卻要節(jié)衣縮食,才能攢下把生活支撐下去。
我讀??频臅r候,父親下崗了,家里沒錢給我交學費。她和父親求親告友,來回奔波了一百多里地才借到錢。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脾氣不好,又任性,走了很多彎路,斷斷續(xù)續(xù)在家里住了五年。母親從未有過怨言。
母親勤勞善良,勤儉持家,知書達禮。她從未對我們說過一句重話,從未打罵過我們。她把她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們。
母親曾經(jīng)是村里的文藝骨干,參加過縣里、市里的文藝匯演。她模樣好,聲音響亮,膽子大,悟性好。如果不是因為要照顧四個兒女,她也可以有自己的事業(yè)。她為了家庭,放棄了大好的發(fā)現(xiàn)機會。母親說鄉(xiāng)里的領導找她上班,看到母親打著赤腳既要忙莊稼活,又要照顧孩子,無可奈何地走了。爺爺奶奶在我的父親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一個人帶著四個兒女生活,還要做繁重的農活,缺衣少糧,太難了。
母親自從2011年大病一場后,身體變得虛弱,有時會用呼吸機吸氧緩解痛苦。她不是感冒,就是上火,寒火不均。她的頭發(fā)經(jīng)常汗?jié)瘛?/p>
兩周前我生病了,頭痛、咳嗽、發(fā)冷,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我知道了病痛的可怕,如何折磨人。這些年母親就是這樣過來的,她經(jīng)歷了怎樣的痛苦和病痛的折磨??!冬天怕冷,夏天怕熱。不冷不熱,還感冒。母親一個月至少去診所輸一個星期的液。不到痛苦得無法忍受的時候,不到扛不下去的時候,誰愿意去診所輸液呢?
現(xiàn)在母親累了,就讓她好好睡一覺。
我止住了哭聲,坐在旁邊的地上。地上鋪著母親最喜歡的一床大紅色的新棉被。被子下年鋪著床單、竹席??拷鼔堑牡胤?,放著母親臨走時穿的橙黃色的毛衣、白色的秋衣、紫紅色的秋褲。秋衣和毛衣至少穿二十年了。我的母親啊,總是舍不得穿新衣服。
我最后一次見母親的時候是去年10月24號,母親穿著洗得褪色的深藍色的襖子,襖子上有粉紅色的圖案。她蒸了饅頭、紅薯,端出鹵雞爪、鵝塊子,給我吃。那個時候,母親還很好。我以為母親會一直好下去。即使感冒了,去看看醫(yī)生就好了。我總是以為以后會有時間回去陪母親。我錯了。為了生活,我是一頭蒙著眼睛推磨的驢,無休止地推磨,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有停下來的時候。
這些年,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外地生活、工作,養(yǎng)家糊口,只能拼命工作,才能端得住飯碗。我每個月除了還房貸,給上大學的孩子生活費,還要攢下一年的學費,壓力有些大。母親每次給我打電話問我情況怎么樣,我總是說很好,我所在的單位發(fā)了很多錢,我又攢了很多錢。我所在的學校是高中,我這幾年一直在教復習班的學生,一個月只有一天半的休息時間,春節(jié)只放四天假。每次回家,我都是匆匆忙忙回去,又匆匆忙忙離開,和母親在一起的時間極少。我對不起母親。我沒有盡到孝心。
母親啊,您在另一個世界生活得好嗎?您的孩子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