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24日? 星期日? 晴
01
那年剛剛高考落榜，我的心跌到了谷底。每天低眉順眼地洗衣做飯打掃衛(wèi)生，心里塞滿了沮喪、委屈和自責。
我和兩個弟弟都已經(jīng)長大，家里的兩間平房早已經(jīng)不夠住了。媽媽決定在邊上再接一間房，于是買了原木和土塊，每天下班后和爸爸兩個人自己蓋房，再讓我和弟弟搭下手。
媽媽太能干了，屬于那種特別吃苦耐勞的女人，從不講究穿衣打扮，粗粗拉拉、做事潑辣麻利。
那一天下午，媽媽輪休在家，一個人把一棵大大的做檁條的楊樹拖到房前的空地上，拿一把鋸子想要把樹鋸成兩截。她用一只腳踩在樹上，一只手扶著樹，另一只手拿著鋸子前后拉鋸。
樹太大了，她鋸了半天感覺駕馭不了，于是回屋把正在看書的我叫了出來，讓我和他一起鋸。
只見她往地上一坐，兩條腿蹬著樹干，拿起鋸子放在樹上，來回鋸了幾下，鋸了個豁口固定住鋸子，叫我也學她的樣子，坐在她對面的地上，抓住鋸子的另一頭和她拉鋸。
天哪！我太吃驚了，她怎么能讓我干這個！我那時是個剛滿17歲的女孩子，瘦瘦小小只有八十幾斤。再說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拉鋸木頭像個什么樣子！
我不干，媽媽發(fā)脾氣罵我非要我和她拉鋸。我只好蹲下，抓住鋸子的另一端，和她拉起來。媽媽把鋸子拉過去，我費力地拉過來。木頭太硬了，鋸子不聽使喚，我蹲著也不得勁。勉強拉了幾下，我甩手站了起來，不拉了。
媽媽見我站起來不拉了，不愿意，非要我繼續(xù)配合她拉。我的倔脾氣也上來了，就是不拉。還犟嘴說：“我干不了，我就不拉！”
媽媽生氣了，順手拿起地上的一根繩子，照我背上就抽起來。那是她第一次那么狠地打我。我倔強地站在那里讓她抽，嘴巴里還大聲說著“我就不干！就不干！”
媽媽更生氣了，邊打邊罵我不知道幫家里干活，這么大了還好吃懶做，還說她像我這么大的時候，已經(jīng)獨自一人來新疆支邊了。我被打得背上生疼，大哭起來，心里想著這哪里是我的親媽，比后媽還不如！
被抽了五六下之后，我拔腿就跑了。我受不了了！我不受了！
02
那是我第一次離家出走，也是唯一的一次。其實從小到大，我一直是個比較聽話的孩子。爸爸媽媽工作忙，我從小就學會了做家務(wù)和照顧弟弟，在學校里學習成績也還是不錯的。
我雖然長得瘦弱，但是洗衣做飯收拾房子的家務(wù)活，我從上小學開始就做了。爸爸媽媽早出晚歸工作很忙，家務(wù)活幾乎我全包了。其實那個時候，兵團的孩子都是從小就會干活，尤其是家里的老大。
而我的媽媽太能干了，甚至比很多男人都能干。說實在話，她有時候真的比爸爸能干。爸爸是開拖拉機的，單位上的工作很辛苦，他的性格又內(nèi)向，不愛多說話。所以，很多時候家里的大主意都是媽媽拿的，誰的主意大自然誰就操心多、干得多。如果不是媽媽堅持，我家也不會再蓋一間房的。
媽媽常說，她趕上了好時候。當我們長大開始上中學了，迎來了包產(chǎn)到戶和改革開放。媽媽非常精明地打起了小算盤：要想讓我們上大學，就必須有錢。而她和爸爸那幾十塊錢的工資根本供不起我們姐弟三人。
于是她在工作之余開起了豆腐坊，她在我們那里是第一個搞起第二職業(yè)的。她和爸爸的工作都是三班倒，所以兩個人工作八個小時后，就磨豆腐，然后又趁著人家吃午飯或者晚飯的時候，媽媽拉著手推車（我們那時候叫“架子車”），走街串戶去賣豆腐。
就這樣白天黑夜地干，我們姐弟三人都受了高等教育，都從團場連隊走出來了，不再包地干活。媽媽說：她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把我們供出來，再看看周圍，沒有哪一家的孩子全都走出去的。
然而就是這樣的女強人式的媽媽，大概是因為干活太累了，大概是因為我第一次高考落榜了，又因為我太犟不聽話，所以隨手抄起繩子狠狠打了我，把我打跑了。
03
當我哭著跑到好朋友玲玲家的時候，玲玲媽媽也在家。她是醫(yī)院的護士，她掀起我的衣服，看到我的背上幾條腫起來的紅印子，心疼地說：“你媽媽怎么打得這么狠？”
聽到她這么一說，我更傷心了，嗚嗚地哭起來。阿姨給我找了些紅藥水，幫我涂在背上，并且安慰我了幾句。說中午在她家吃飯，不想回去就住下。
我不想回家，但是住在玲玲家也是不妥的。在她家吃過午飯，我又去了萍兒家，她在家里沒有什么事情，我想讓她下午騎上自行車，送我去我三姨家。三姨家在連隊，離我家有十幾公里路。
當我去到萍兒家的時候，萍兒告訴我，她碰見我媽媽了，說我媽媽瘋了一樣在到處找我，附近的林帶、水渠都跑遍了，后來聽說我去玲玲家了，才放心地回家了。我聽了心里一暖，原來我離家出走，媽媽還是很擔心我的。
但是我不想回家，回到家就是干活，還要挨罵。我還是決定去三姨家，去幫三姨干些地里的農(nóng)活。萍兒把我送到三姨家就回去了，并且告訴我媽媽我去了三姨家。
在三姨家住了一個星期左右，我就回家了，因為想家了。媽媽什么都沒有說，但是爸爸說了一句：“還知道回來呀，以后不許再離家出走了！”
以后，我再也沒有因為賭氣而離家出走過，媽媽也再沒有打過我，本來我就是個聽話的孩子。然而，兩年之后，我卻遠離故鄉(xiāng)，遠離爸爸媽媽，去遠方上學。從此，就一直在外漂泊，只有節(jié)假日才回來看望爸爸媽媽。
04
我曾經(jīng)寫過一篇文章，叫做《奔波在路上的人生》，講述了我從上大學開始，之后工作、結(jié)婚，就一直是遠離父母，而且是離父母千里、幾千里的距離。每年的寒暑假，都要千里迢迢地奔回家來看望父母。這一奔波就是三十年，且還要繼續(xù)奔波。
記得我生小孩的那一年，媽媽知道我懷孕了以后，特別高興。那半年里，她不停地做各種的小孩衣服、鞋子，一下子做到三歲穿的。她說我不會做，離家又遠，她一下子都做好了，可以穿到三歲，我就不用再發(fā)愁了。
媽媽說我快生的時候給她發(fā)電報，她收到電報就立刻趕過來照顧我。當我感到肚子疼的時候，就讓先生給媽媽發(fā)了電報。誰知道那個時候電報在路上要走三天，媽媽沒有接到電報就趕來我家了。
她說她夜里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已經(jīng)生了。天一亮，立刻讓我的兩個姨父開著小四輪，拉著她和所有的她為我準備好的孩子的衣物、送給我的生活用品，包括鐵爐子、自行車、氣管子、剪刀、錘子、鉗子，等等等等，她認為我沒有的但是生活中需要的東西，裝了滿滿的一小四輪。
500多公里的路程，一大半都是沙漠戈壁灘的石子土路，兩個姨父輪換開著小四輪，走了將近一天一夜。趕到我家的時候，我剛剛從醫(yī)院回到家，正裹著大衣站在床邊準備上床。
媽媽灰頭土臉地進來，看看我，再看看孩子，高興地合不攏嘴。我看著她臉上、頭發(fā)上、衣服上落滿了塵土，都變成灰白色的了，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
那一刻，我剛剛作了母親，而我的媽媽，為了及時趕來照顧我，請了一個月的長假，請我的兩個姨父開著小四輪顛簸了一天一夜。媽媽暈車，吐了一路，幾乎滴水未盡。什么是母愛？那一刻我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兩天后，我可敬可愛的姨父們又開著小四輪回去了，媽媽留下來照顧我和寶寶。那一個月我完全像個公主一樣，被媽媽無微不至地伺候著。那是我這輩子度過的最美好、最舒服的時光。
05
那一年我生病了，媽媽知道了我的病情以后，她整個人都不好了。我去看她和爸爸的時候，她什么活都不讓我做，卻給我買來很多好吃的，把我當成小孩子一樣照顧。她忘記了我已經(jīng)四十多歲，而她六十多了。
我要回家的時候，她非要背著我的包，走在我前面，到售票處為我買票。還硬要塞給我錢，讓我在路上吃飯。我說我的工資比你高，我不缺錢花。媽媽說你的錢是你的，你還要供兒子讀書呢！不拿都不行，媽媽太固執(zhí)。
我上了車，她站在車窗外面等著，一會兒忽然離開了。過了一會手里拿著一瓶營養(yǎng)快線走過來，上車遞給我，讓我路上喝。
以前我送她坐車的時候，給她買過營養(yǎng)快線，她喝了后說這個好，解渴又頂餓，因此她又給我買了營養(yǎng)快線。其實我包里她已經(jīng)給我裝了兩袋牛奶，一瓶水還有面包。媽媽就怕我餓著，在她眼里，不管我多大歲數(shù)，都是她的孩子。
車還沒有開動，我透過車窗往外看，媽媽的雙手插在棉衣兜，圍巾捂住半張臉，可以看見呼出的白色的熱氣，頭上的白發(fā)被風吹拂著。
我走到門口對她說：“媽，快趕緊回家吧，天這么冷，快回去。”
她說：“我再等一會兒，你快去坐著?！?/p>
我坐回座位上，她看不到我了，也不離開，站在旁邊看著我坐的車，直到車慢慢啟動，漸漸走遠。我看不到她，我的前方模糊一片。
為此，我還寫過一篇《送行》的詩記述那日的離別情景，想一想都不禁落淚。媽媽一天天老去，到了該我照顧她的時候。但是她卻還是處處為我們著想，她說她現(xiàn)在身體還可以，生活還可以自理，不能麻煩我們。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痹俅我髡b這首詩，又加深了百倍的感觸。
從上大學開始，我作為一個游子遠離父母，遠離家鄉(xiāng)。直到今日，三十年了，我一直讓媽媽牽掛著，甚至到50歲了，還讓她操心掛念。
我知道我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也是她最掛念的人。但我更愿意我是媽媽的守護神，看護著媽媽，照顧著媽媽，看著她幸?？鞓返匕捕韧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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