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父親的怒火是由過去三十多年的積怨堆砌來的。那里深埋著我對他的記恨。他對家人的自私冷漠、對母親付出的理所當(dāng)然、對姐姐的無視、對我的虛與委蛇，可能他覺得自己最重視的國祥其實也從沒好過過，他把自己所謂的父愛化為鐵鎖，一圈圈地捆綁在國祥身上。甚至是對那個自己從沒管過的私生子和他的母親，父親也沒有履行過什么真正意義的責(zé)任。他把好名聲和所謂的大愛全部留給了外人！最終，隱忍一生的姐姐早早沒了，國祥被羞辱壓得不愿面對生活，而他也希望我按照他的意愿活著。“我們都是你的棋子！”“你就是個瘋子！”隨著我的情緒達(dá)到頂峰，最后一絲力氣終于被抽盡，我癱軟在地，和母親相擁而泣。
怔在那里的父親像一尊雕像，沉默，卻沒有倒下。他在屋里唯一發(fā)出聲響的鐘表聲中緩緩走進(jìn)書房，關(guān)上了門。那一刻，我仿佛看見曾被時間殺死無數(shù)次的他快速萎縮了，是的，他的身形和精神一同，越來越小。
很久過去，只愿意把自己關(guān)起來的父親都不說話。他用沉默塑造了一個新的自己。直到深圳的國梁結(jié)婚，請他們二老出席，再到他填了女兒的喜訊傳來，我家的冰冷才漸漸松解。而我也終于安心返回英國完成學(xué)業(yè)。
這段時間，家里似乎很平靜。二零二零年春，我和妻子本來要回國的計劃卻被中斷，只因那場席卷全球的疫情。對年邁父母的牽掛日夜折磨著我，好擔(dān)心在無法團(tuán)聚的時間他們會有意外。不知能不能說是上天垂憐，疫情趨于穩(wěn)定的事實讓所有人都生出劫后重生的希望感?？桑l也沒想到，就在這個當(dāng)口，國祥自殺了。
那天，我收到了國祥發(fā)給我的最后一封信。點(diǎn)開郵箱，一封從來沒有那樣長的信在我眼底展開，還未讀完，我已心如刀絞。
原來，在我們無法相見的日子里，默默忍受著失業(yè)痛苦的他因為一次偶然的健身，認(rèn)識了一個男性健身教練，從未有過愛情和沖動的他在對方主動貼上來的那一刻徹底迷失了，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選擇那樣做，只是覺得好像自己就是那樣的人吧。
很不幸，那場歡愉是徹底的深淵。國祥被感染了。命運(yùn)沒打算放過他。他感到深深地絕望，國祥知道他所在的那個小小的縣城里根本容不下如今這個骯臟的自己。他第一次什么都不顧地癱倒在大街上痛哭，腦海里一幕幕閃現(xiàn)著過去的片段。那些抹除不掉的記憶中，出現(xiàn)最多的人就是父親。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活在父親的理想里了，他知道，想活下去，為自己活下去，只有一條路能走，那便是——去死。
就在我讀這封信的時候，已經(jīng)服下大量安眠藥的國祥即將走向生命的沉睡時刻。他不想再醒，也不必再醒。這世界不是他想要的模樣，如他這般懦弱的人，恐怕不配活在這世上了。
……
國祥還說了很多，可是我已經(jīng)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除了不停撥打他的電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我不能將國祥自殺的事情告訴父母，因為疫情，沒有人能走出自己所在的地方。我不知國祥在睡去時是否還有其他惦念，但他就是那樣，按照自己的意愿，徹底走掉了。直到被酒店的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
整部故事就要結(jié)尾了。作者選擇在結(jié)尾讓“我妻子”懷孕來沖淡這個家庭接二連三的悲痛。有句話說得還不錯：
小說家拿生活毫無辦法，因為生活永遠(yuǎn)沒有結(jié)局。
我也就讀完了這本書。
整體來說，觀感平平?？嗍钦娴目?，但悲劇假如沒有喜劇襯托，也就不能顯示其悲痛的力量。在我的閱讀中并沒有感受到這兩種感受的交替，反而會覺得作者制造的那些所謂幸福的情節(jié)只是為了出現(xiàn)而出現(xiàn)，沒有沖擊。所以，就算是讀完了吧。
對。就這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