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恐懼，這句話是我在一段漫長的飛行旅途中聽人說的，這話不是他的專利，很多人都說過，多數時候也無人能反駁。當時他還舉了一個例子，就連一頭預知自己即將死去的牛都會用流淚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恐懼，當然，若是后人要把那種恐懼解讀成悲傷也未嘗不可，誰說悲傷不是出于對臨別的恐懼呢。直到最近我才聽說，原來有一種人是不會恐懼的，因為他們大腦里缺乏一塊負責恐懼的零件，那可真是個幸運兒，并且我敢以兩根煙來打賭，你現在也是這么想的。壞消息是，我并不是那種幸運兒，好消息是，你肯定也不是。

成年以前我始終認為自己是個無畏之人，我的家庭安樂，學校生活更是一片祥和，就連夢中的我都是身披盔甲、戰(zhàn)無不勝的勇士，還有一只時常到夢里陪伴我的彩色獨角獸。后來我才知道恐懼是種本能，完美的生活下它是不可能被激發(fā)的，那只獨角獸某天會因發(fā)情而變得躁動，褪下盔甲后的我也根本抵抗不了任何刀劍的折磨，事實就是如此，我承認。所以我決定在這生命的最后時刻，向你訴說一切的源頭。

實際上，當年早已老得啃不了一塊奶酪的祖母在得知自己身患重疾后，并沒有感到什么不妥，六年前她就替自己選好一副上等的棺材，還是來自中國，由中國南方一位專做壽材的老匠人耗時七個月全手工制作。棺蓋內鑲嵌一圈薄到隱形的密封膠條，據說那是仿照潛水艙的結構設計的，當時的銷售人員繪聲繪色，即便將整副棺材沉進大海，上百年后再抬上岸，棺內的空間依然是干燥的。這完全歸功于中國幾千年傳承的工匠技術，我記得當時他是這么說的。釘棺的手法也確實近乎完美，二十四顆鉚釘以二十四下相同的力道，從外側垂直入木，光憑肉眼就能左右對稱，連一厘米的差距都沒有。合棺后再涂上四層金亮奢華的中國漆，如此一來，棺蓋與棺體間的縫隙密合得幾乎不著痕跡，水分透不進去，聲音透不進去，自然，人也出不來。對，人也出不來。

那么，她究竟是在里面掙扎幾天才停止的，這點不得而知，可從棺內那層高級緞面上未凝固的血漬來看，距離開棺只差不到半天。我應該在那頭獨角獸發(fā)情當晚就發(fā)現不對勁的，然而我卻等到它在夢里撕咬了祖母四天，才把這件事對父母說，畢竟書本上說了，青春期遲早會來，夢里發(fā)生什么都是正常的，當時我是這么想的。總之當棺材再度被打開，祖母臉上的妝都花了，我想要是她能在上妝時就醒來，事情會相對變得簡單，可這并不怪她，只能怪醫(yī)生的判斷。這件事為我?guī)聿恍〉恼鸷?，每當我陷入一片幽暗，棺材內那十只扭曲的斷骨便會浮現出來。我想象祖母與她精挑細選的棺材一同被沉入大海，想象黑暗在千米深的海底牢牢箍住那口棺材，連續(xù)幾日為棺材敲上一顆又一顆長釘，最終用金黃色的生漆緩慢扼住她的氣管。自那以后，無論是祖母還是獨角獸都未再進到夢里來，我的童年以這段頗為滑稽的死亡作為終點，而真正侵蝕我這漫長一生的恐懼并非在當時就立刻成形，它直到二十六歲那年，才跟隨一名自稱靈媒的佝僂老婦走到我面前。

“年輕人，你的命線注定在人生的第四個十年處斷開?！彼钠つw黑得很，猶太口音一度使我對這句充滿神秘抒情的招呼語激起了深究熱情，起初我以為她說的是展開，至少也是轉開，意味我將于四十歲那年脫離我這平平無奇的生活，幾日前提出分手的索菲也將對我刮目相看。當下我把她可能出現的表情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以我對索菲的了解，她理應滿含深情的淚水，用還戴著定情戒指的那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將下唇咬得又青又白，“求你了，亞瑟，你是我遇見過最好的人?！被蛘?，“那真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糟的決定?！笨傊T如此類，屆時我已坐擁世間的美人，只能體面又婉轉地拒絕眼前的舊愛，卻無法阻止她日夜站在豪宅門口替我打傘。幸好是四十歲，我是說，四十歲的我依然身強體壯，不僅有大把的力氣玩女郎，還有靈活的頭腦運作那些突然而至的資產。

“死亡不可避免。”我是聽到這句話才把在腦里和美女相擁的那只手停下來，我看向她，請她再重復一遍。

“我說，死亡不可避免。”她比當年的祖母還要老上許多，也許一百歲，甚至兩百歲，也許那口音并非因為她是猶太人，而是來自那缺了幾顆牙的嘴巴。

“不不不，上一句?！蔽覝惤?，不可否認，我?guī)缀跏怯贸錆M恫嚇的眼神望著她，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若當時我也能用這種眼神看索菲，她也許就不會走了。

“年輕人，你會在四十歲——”

“不，不不不不，你剛剛不是這么說的。”

她想了許久，久到她背后那顆火紅太陽都要下山了，我寧可相信她是在搜索至今為止所說過的謊言，它們一定多到讓她自己都記不清了，這不是詆毀，至少不是像她詆毀我壽命那般的詆毀，我是說，她真的很老了。

“你的命線注定在人生的第四個十年處斷開?！?/p>

我聽得很清楚了，她說的是斷開，不是轉開或展開，然而最讓我憤怒的是，這名老得連上帝都忘了的女人無疑是幸運的，此時她卻毫無自覺地濫用這份幸運去預言他人的死亡。那顆被她捧著的水晶球異常冰涼，各種顏色的線條在透明玻璃球里相互躁動糾纏，她正把食指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條紅色的線上，一旦她把手放開，那條線就會斷掉了。

“好吧，你說了算?！蔽覕[擺手，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乎，表現得即使活到四十歲也綽綽有余，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畢竟我的臉頰正在發(fā)燙，它現在看上去一定很紅，并且我完全無法止住小腿的顫抖，眼神可能還在請求她別讓那條紅線斷開了。

“五十法郎，先生。”

最后我將身上的一百二十法郎都給了眼前那名假冒猶太人的老婦，如果五十法郎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價值，那么她也太低估我了。

“這里太干了，南方還是有希望的?！碑敃r她舔著凍裂的拇指點完了錢，并且留下那句引人遐想的話。

是的朋友，于是就在那一天，幾乎就是那一天，我決定辭掉讓我日以繼夜不知為何忙碌的工作，如果我四十歲就要死了，再如何工作也享受不到自己的勞動成果，相信我，如果你是我，你也會這么做的，尤其當你見證過科學和醫(yī)學是如何共謀殺掉一個可憐的老人之后。而后我在父母的百般阻撓下領出所有積蓄出發(fā)了，那段時間我?guī)缀踬N著地球南端的緯度線不斷逃亡，只要越往南方逃，死亡就越追不上我了。

我首先去了澳大利亞的塔斯馬尼亞，誰料第四天就遇上兩世紀以來最大的森林山火。我住的地方就在森林區(qū)，火還沒有燒過來，但離我們也不遠了，高溫和濃煙幾乎是分秒不停地追著我，我狼狽地跟旅館的人要跑到安全的平地，中途在黑煙里絆倒兩次，再起來時前方已經沒有任何人影。后來我和一旁茫然的小鹿好不容易被救援的直升機找到了，他們把小鹿懸空吊起來，四條細腿甩啊甩，兩顆黑豆般的眼珠子里更茫然了。而我坐在直升機上，從一千英尺的高空俯視那片已被熏成焦黑的土地，漆黑的濃煙熊熊翻滾，一團又一團涌向天空。那些動物在燃燒的灌木叢中橫沖直撞，有的很快被大火追上了，整個地面都在震蕩。我在醫(yī)院觀察了兩天，決定前往文化之國阿根廷，那里的光亮不是火焰帶來的，而是太陽。居民對生命的熱誠遠遠超出我預期，他們圍在桌旁輪流喝著一杯馬黛茶，他們還在廣場跳探戈、在草原騎馬。當時我已試圖在這里落腳了，然而兩個月后某種突變疫疾爆發(fā)，旅館封死所有對外的窗戶，我被困在房間三個月，經過不斷申請和檢測，迫不及待逃往下一個地方。

號稱世界上最古老的納米布沙漠中，我不用再擔心樹叢會燃燒，而那不可直視的強光也足以殺死地球上至少一半的細菌了。位于它邊緣的斯瓦科普蒙德，一半是遼闊無邊的沙，一半是巨浪滔天的海，街道整齊得像是用尺量出來的，連天空都是一幅未干的油畫?？晌也⑽茨軌蛩冒卜€(wěn)，我知道它不會輕易放過我的，并且它也如約而至，夜里用一場罕見的沙塵暴偷襲了我的木屋，我被那些像釘子一樣的沙礫打得體無完膚，捂著眼睛從靠海的那面窗子鉆出去，前后不到十五分鐘，小屋的面積就剩下原來的一半了。無論我如何逃脫，它的速度都遠超過我的想象，或者說，它并沒有在追我，它根本就在等我?？晌曳置鬟€有十幾年的時間，它為何如此迫不及待呢？我那時坐在大使館前的街道上這么想著，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傳說中瓦拉納西是座生與死共存的城市，我承認，這種宣傳是成功的，親眼所見也是如此。我來是聽說這里是離死亡最近的地方，最危險的當然也是最安全的，就像小時候的捉迷藏，我只要躲在餐桌下就無懈可擊了，因為人們第一時間總往柜子里搜。你若是不信，不妨試試看吧。恒河沿岸依然擁有塔斯馬尼亞的火，可它燒得并不猛烈，也不像納米布的沙流會追著人跑，叢叢火焰把沿岸掀起一層層扭曲的熱浪，卻完全沒看見有人想逃。一對母女正用火來洗滌他們死去的親人，親人被塵土沾染的軀體洗得只剩下白骨，而后她們在用來凈化的火焰旁，邊誦經邊跳舞，她們跳得很雀躍、很篤定，雙腳踩在熏得焦黑的濕軟河泥間，串珠在她們翻轉手腕時叮當響。當時我就站在那里，我應該要走的，可是我沒有，我轉過身又看到另一群人扛著一具還在哀嚎的身體，他們把他放下來，把河水澆在他的臉上和頭頂，再用沾有河水的布為他擦洗。哀嚎沒多久就停止了，接著他們揚起微笑，開始念起印度教的禱文，那對母女也是笑著跳舞的，似乎整個河岸只有我一個人把死亡看作厄運。幾朵橘花似的小火焰迎風朝我撲來，快接近我的時候滅了，我吸進死者吐出的最后一口氣。你相信嗎？那口氣是甜的，不是腐爛的甜，是把一顆熟透的果實扔進濃煙里融解，燒成汁蜜的那種甜，當它自鼻腔涌入時，我?guī)缀蹙桶阉氏氯チ恕?/p>

那種感覺很神奇，我傾盡一切要去躲開的東西，此刻就在我面前輪播，并且近得伸手就能觸摸。有段時間，我把死亡看得過于高級，我認為死亡就是由那最頂尖的工匠們親手打造后，再由私人飛機越過半個地球而來的奢華棺木，最終用幾層金光閃閃的中國生漆包裹住的藝術品，它的巧奪天工曾經讓我肯定死亡就是上帝獻給人類最美的，也是最后的禮物。后來，祖母又將她的死亡赤裸裸地展示在我面前。她說，孩子，你看看它對我都做了什么。死亡不是棺木，死亡也不是純白的、昂貴的葬禮，死亡就是皮肉還黏在白骨上，卻不再屬于你了，你只能放任蛆蟲在你面前啃食它們，什么也做不了；死亡還是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埋在兩米深的深洞里，黑土一層一層朝你壓下來，越疊越厚，越疊越重，直到全世界再也無人能聽見你的聲音。朋友，原來那才是我一直以來恐懼的東西。

如今當死亡再次離我?guī)撞街b，我卻不再感到害怕了，這里的死亡沒有棺木，沒有敲不開的鉚釘，盡管他們對待死亡的方式一點也不高級，還有一些臟亂、一些隨意，可是我突然覺得，它也不過如此而已，我甚至覺得，它配不上我這段旅途以來的恐懼。死亡如今不過就是堆放在恒河邊那些用來燃燒亡者的木頭，被砍下，被晾曬，被泡得濕濕軟軟的，燃燒出的煙火一點也不莊重；如果死亡就是這種貨色，這場逃亡簡直就是天大的恥辱，毫不夸張，當時我確實是這么想的。然而你千萬、千萬要記得，原來瓦拉納西的恒河是有耳朵的，我還在慶幸自己能對死亡不屑一顧，腳下的那塊河泥就突然塌了，我一時沒站穩(wěn)，整個人向后仰去，后腦與一塊鋒利的礁巖撞擊，力道大到足以聽見頭骨碎裂的聲音。陷入黑暗之前，那對母女依然在火焰旁跳舞，她們旋轉手腕，高唱我聽不懂的祭曲，四只腳踝的影子被火光扭成一種駭人的弧度。

你說，人們需要多久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是變作魂靈飄離身體，俯看躺在那里的自己，還是會有某位神明來告訴我們事實呢？總而言之，當時誰也沒有向我宣布這件事，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剛才還在為親人跳舞的母女已經圍到我身邊了，頭頂的陣陣鼓聲明顯是沖我來的。原本漂浮在河面的木柴、壽布、殘骨都不見了，河岸僅剩一簇的火光似乎也是為我準備的。一雙老人的手正緩慢地把一塊沾了河水的白布敷蓋到我臉上，而我透過那浸到透明的、柔軟的布，望見正在俯視河面的點點星光，那是另一條恒河，所有在這里死去的人，包括我，都會被接到那條河里，成為其中一顆星星。我是從那對母女的禱詞里知道這件事的，即便死前的我完全不懂那種語言，可現在我卻每個字都聽懂了。接著那雙手用濕布開始擦拭我的手臂，冰涼感從手臂蔓延到手腕，把立在寒毛間的疙瘩撫平，再向下滑至手心，就連指間的毛孔都滲入了水滴。他抬起我的手，水滴從毛孔進入，再經由血管咕咚、咕咚流向早已靜止不動的心臟，心臟恢復跳動，比先前更大力地敲擊著胸口，卻沒有傳來溫度，反而愈發(fā)冷了。這是星星在閃爍，那位母親說。他們繼續(xù)念著祭文、圍著我跳舞、又把幾根木柴扔進火堆中。

我還沒有四十歲。我用眼神提醒那名幫我擦拭的老人，我說，伙計，現在還不是時候。你知道嗎，這招有用，他真的把手放開了，可是接下來，整個世界翻轉了，原本的河面被懸在空中，而那些掉下去的星星還在閃爍。零點幾秒后，我開始墜落、墜落、墜落，我離星空越來越近，離河面越來越遠，肚子被風撓得癢極了，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時我以為自己就要去當星星了，當星星也沒有什么不好，我這么安慰自己，死亡不過就是墜落，不過就是永遠成為黑暗的一員罷了。于是我把眼睛閉上，感受冰冷，感受墜落，由慢到快的墜落，直到我落到一塊冰涼的、柔軟的云土上，原來這就是天空，我正這么想著，眼睛就打開了。

是的，朋友，那只是一段誤入死亡的夢，當我醒來的時候，被布貼附的冰涼感還在，但是皮膚的溫度回來了，手腕也有了脈搏，那些圍著我的人都不見了，身邊什么都沒有，我是說，什么都沒有，沒有光，沒有風，沒有火，更沒有閃著星星的天空。甚至除了心跳，其余一點聲音也沒有，連空氣都沉得不再流動。我的頭痛得要炸了，扶著后腦勺要坐起來，頭頂卻呯一下撞到什么， 彈回去了。

該怎么說呢，原來不是所有顏色都能被文字定義的，就像我無法完全向你描述那種黑色，如果要用閉上眼睛，或是沒有月光的夜晚這么形容的話，那么你就太小看它了。當我從撞擊的愣神里緩過來，并且意識到它的時候，它正取代剛才夢里的火光和繁星殘存的亮度，猛力捉住我的腳踝，并且從腳底爬上我的小腿，沿著脊椎一路往上，將我的下半身捆住了，它繼續(xù)向上，爬向胸口，伸手按住我的喉嚨，把我正咽到一半的唾沫緊緊掐住，下一秒，它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到我身上了，我敢說，那絕對比納米布所有流沙加起來還要迅速、還要重，重到我只是那片沙漠的其中一顆沙礫，永遠要被擠壓在不斷堆積而來的沙海中。然后它停下來了，此時幾乎和我臉貼著臉，鼻尖觸碰我的鼻尖，它在看著我，不，我想它是在瞪著我，簡直太沉了。

你或許會想，我是不是已經被死神帶走了，當時我也這么想的，不過從我感受到心臟還在大力撞擊，以及從鼻尖噴吐到上唇的熱氣來看，我還活著，如死一般地活著。我的拇指、食指，到整只手慢慢能夠活動了，指腹傳來的觸感異常熟悉，它柔軟又冰涼，但絕非我所想象的云土那樣厚實。十五歲那年，當我把手上那只玫瑰花放到祖母的身邊時，那乳白色的高級綢緞給我的正是這樣的感覺，它光滑得被我一摸就溜開了。此外身邊還有幾片摸起來滑嫩且薄如紙片的東西，我輕輕一捏，其中一片就碎掉了，我想，我想那應該是花瓣。我甩開手，無意間敲擊到墊在身體下面的，是被綢緞包裹的實板。

這下好了。

我他媽被關進祖母的棺材里了。

我他媽變成祖母了。

在此之前，我已經說了三十八次的“死”，比我一生說過的次數加起來都多，可我沒想到它會用這種方式歡迎我，并且動作如此緩慢。原來它不是圍繞身邊高雅輕快的歌舞，或僅僅向著星河墜落那么簡單，而是如同我一直以來所恐懼的，孤獨的、沉默的、以蠕動的速度向我爬來。隨后我浮起來了，我在一片漆黑中離開地面，可身體卻還躺在實板上，棺材搖搖晃晃，有些不穩(wěn)，卻沒有任何聲音傳進來。我抬起腳，在搖晃中猛烈踢打上方的棺蓋，再用背部的力量去支撐腳底，想把棺材頂開來。可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連一道光線都沒有透進來，接著我被放下，身體依然在搖晃，從上下搖晃變成前后搖擺，像是一艘船，不，是棺材像一艘船，我只漂了一會，很快，搖擺中又有了下墜感。一直下墜，但不快——

他們要將我沉入大海。

事情就要結束了，朋友，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說過那種話，請把它全都忘了吧。我在下沉的過程中等待應該要出現的跑馬燈，我想在生命最后的視野里獲得一點有亮度的顏色，那些畫面里會有什么呢？父母養(yǎng)育我的時候，上學認識新朋友的時候，第一次坐飛機俯瞰地面的時候，還是第一次學游泳的時候呢，我以為自己就要溺死了，我是說游泳，當時我在水里張大嘴巴，拼命掙扎，可是那片水就要把我吃掉了，我被它的爪牙撕扯得內臟快要裂開，然后我被吞咽下去，就像現在這樣。我想著想著，腳趾竟然沾上冰冷的河水了，一定是他們?yōu)榱素澬”阋?，才沒有將四層金漆涂滿?？p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水涌進來，下半身很快被淹滿，我再度嘗試把實板踢開，可是沉重的水壓不可能讓我這么做的。好吧，至少要結束了，至少我不用像祖母一樣孤獨等待四天。永別了，爸媽，永別了，索菲。我閉上眼睛，把身體蜷縮在棺材里，等待河水完全覆蓋，可是，搖晃的感覺突然消失了，大片的水向全身撲來，涌向我的耳朵、嘴巴、鼻孔，我被嗆了好幾口，咳著再度醒來。

睜眼時，一塊漂來的木板正直直撞向側腰，我扶著頭，起身把它推開，面前又漂過一塊木板，上面還掛著寫有經文的壽布，我才發(fā)現下半身完全泡在水里了，一股腥咸的惡臭隨即撲面而來，原來人們都說夢里沒有嗅覺是真的。不知道是否因為窒息了太久，河面上所有的味道一次沖向我，那味道比極致的黑色還讓人難以形容。或許你可以想象，當你跟一頭死去的大象一起待在三坪大的房內，蛆蟲從它的體內鉆出來，再從你的五官鉆進去，然后接下來幾天，你看著大象體內的氣體慢慢膨脹，它比之前還要大上一倍，大到你再也躲避不了了，它也理所當然地把你和房間一起炸開，你身首分離，還被噴得稀爛——稀爛——稀爛——不說了，反正我也說不出來，我已經吐得全身都是，那些胃液、膽汁，現在全到我身上了。

我必須要離開，馬上。

我沿岸走到稍微干凈的河面，試圖把身上沖洗一遍，想當然一點作用也沒有，味道更重了。惡臭讓我暫時忘卻了頭上的疼痛，直到距離河岸兩公尺左右，痛感才又襲上腦袋。我扶著頭，朝旅館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個三叉路口時天已經黑了，口袋里的地圖完全被河水泡爛，我一時找不到旅館的路在哪。不遠處有塊暗黃色的招牌剛好亮起來，上面的字糊到快看不清了：Kashi Labh Mukti Bhawan，什么什么救贖之家，翻譯起來大概是這個意思，我記得在宣傳冊上看到過，它提到了關于靜謐和休憩相關的名詞，大抵是讓疲勞的人有個暫時的棲身之所。一名上身赤裸的中年男人正在店門口盛涼茶，他看到沾滿穢物的我和淌出指間的血，絲毫沒有回避我身上的惡臭，還笑著將手里的茶遞給了我。

“多少錢？”我將茶一口吞下，指著里面昏暗的一排排隔間，每個隔間只用半塊布稍微遮擋。

“免費的，十五天。”他用英文回我，很熟悉的口音。接著他進屋拿了一塊用過的布，示意我可以先把傷口包起來。

免費，市里居然有如此好的地方，當時可把我高興壞了，我用力捏著大腿，能夠感覺到痛，又抬手向腋窩深吸一口，也能感覺到臭，這次我絕不是在做夢。他引我走入其中一個隔間，里面的設備很簡單，一張翻身就會掉下去的窄床，床上有塊已經干硬的黃色枕頭，床邊是用來喝水的碗，床頭貼著寫有梵文的神像，香灰散落地面。我坐到床上，床很短，可怎么說也比夢里那棺材強多了。

“最多十五天?！彼种貜鸵槐椋f完他指著墻面，墻上有各種顏色畫出來的正字記號，也許為了方便計算時間。

“最多一天?！蔽艺f。我并不需要待那么久，等我緩過來再稍微清洗一下，就能找到回旅館的路了。他聽到我說的，雙手合十到胸口，輕聲念了一句我想是贊頌濕婆之類的禱語，點頭行禮便出去了。

我到走廊盡頭的水臺接了一盆淺褐色的水，很混濁，倒是沒有那么臭。把全身稍微擦拭了一遍，對面隔間的咳嗽聲便傳來了。那是咳嗎？我不確定，它糊得所有內臟在身體里打了好幾個結似的，黏稠得很?？人月曈奢p到重，越來越多，其他隔間仿佛也被傳染了，接連幾聲一樣的咳嗽，伴隨虛弱的呻吟，在走道上此起彼落。我走到房間對面，用英文說了聲抱歉，伸手撩開對間的簾子，然后看到一具蜷縮在床上的骷髏，活著的骷髏，他還在一邊抽搐，一邊咳嗽，兩顆盯著我的眼睛和皮膚一樣臘黃得很。我甩下簾子，想要出去找到帶我進來的男人，跟他說這里有個人快死了，然后我拉開一塊又一塊布簾，無一例外，每個人都在我看進去時用那對渾濁的雙眼盯著我，他們有的也是一具骷髏，房里到處是蒼蠅，有的五官扭曲，吐了一口血痰到地上的香爐中，有個膚色較深的女人面無表情，坐在床上念經，可她的小腿已經爛成白色的，還在往外冒著膿。

十五天。

原來是倒計時嗎？可如果十五天了還沒死呢？那杯茶不會下了什么毒吧，時間一到就會發(fā)作？這太扯了，朋友，按理說我還有十幾年的壽命呢，要我再跑二十公里都行，我不該像他們一樣死去，我才不會像他們那樣死去，簡直太污辱人了。我沖出去，那男人正把整只手放進茶鍋里，攪拌攪拌，接著舀起一杯灌入口中，漱了兩下，吐回同一口鍋里。我又看了一次他頭上的招牌，還是那句“Kashi Labh Mukti Bhawan”，那不是救贖的意思，那是解脫。

該死的，該死的。

我掉頭狂奔，已經干掉的傷口隨奔跑又開始滲血，頭巾松脫，從脖頸滑向后背，我以為是它的大手終于抓到我了，“走開！你走開！”我大吼，跑得更快了。中途彎進不下三十條巷子，跑過不止十個大路口，最終跑進一條死巷，沒多久就被一堵墻還有一座被垃圾堆成的小山牢牢圍住了。那塊沾血的布早就掉了，血流順著太陽穴流至耳朵，耳朵里嗡嗡嗡的，我甩甩頭，所幸身后什么人都沒有。朋友，我太累了，來到印度以后，我?guī)状味加X得不如就這樣死掉算了，在這里，死了都比活著輕松，真的。我不知道跑了多遠，但肯定超過極限的二十公里了，我甚至連自己住在哪家旅館都忘記了，滿腦子只剩下“Kashi Labh Mukti Bhawan”這個名。

我倚靠成山的垃圾坐了一會，緩過神后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該去哪呢？我的意思是，整座城市都被它包圍了，它確實在我正躲避那些火、那些病、那些沙的時候就站在這偌大的圣城等我了，它在等我服軟，等我再也受不了了，然后對我說，孩子，你辛苦了，活著是比死亡更痛苦的事，相信你已經徹底感受了。對，它肯定會這么嘲笑我。如果說“Kashi Labh Mukti Bhawan”是它的口腔，那條河一定就是它的胃了，它首先會把我溫柔地摟進懷里，接著從頭頂開始，用它的老爛牙把我啃得碎碎的，再拎著它嚼不動的骸骨走入那惡臭的恒河當中。

逃不過了。

我站起來，慢慢走出巷口，瓦拉納西的燈光零零稀稀，黯淡得仿佛隨時都會萎縮，即便我離開了河岸那么久，那股惡臭還是隨河面的風飄向街道，滲入每塊不平整的墻壁和地磚的細縫。前方路口有盞明亮的小燈，就懸在空中，走近是張矮桌。桌前坐著一個老婦人，黑得很，摸著一顆水晶球，而球里正被她指尖勾出的那條紅線，化成灰色我都認得。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反而是她先開了口。

“年輕人，你的命線將在第三個十年處斷開?！蹦欠N我以為的口音，實際上是來自印度，這一次我聽懂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第三個……什么？”不，我沒懂。

“我說，你的命線……”

“嘿，老婆子，噓——噓——”我擺擺手，拉來一只斷了后腿的木凳入坐，盡量把身體向前傾，然后嘆出這輩子最長的一口氣，對她說，“這樣吧，你別說了，聽我說。”

過去的二十幾年，我過著不算快樂但也勉強稱得上滿意的生活，我在大學的成績很好，一畢業(yè)就在銀行里擁有還不錯的工作，兩年前買了一間屬于自己的小公寓。如果我沒有飛到這里，我可能會認識一個每天早上為我煮咖啡的女人，她一定有個很好聽的名字，米拉，或者克拉拉，總之，克拉拉會有一頭漂亮的紅色頭發(fā)，我會在三十歲升職那天，在豪華的意式餐廳里向她求婚，用那只我本來要向索菲求婚的戒指?？稍谖矣龅剿?，你和你的水晶球出現了。接下來我為了要躲開你那條該死的紅線，跑遍大半個地球。我看過大火把一片綠色的森林燒成黑色，看過城市被疫病做成一口棺材，還差點被沙塵暴活埋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沒有你，我現在應該坐在工位上喝著咖啡，數著鈔票，并且兩分鐘前，賬戶剛剛打進一筆漂亮的獎金，我這么說，你明白嗎？總之，這些我都認了，然而就在我以為自己還有很長時間時，你卻再次出現了，開口又取走我十年的命，我說得沒錯吧？

“四千盧比，先生?！?/p>

該死的，我又掉價了。我抬頭尋找她的視線，她卻看都沒有看我。

“行吧，”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團紙鈔，外面已經干得差不多了，攤開后里面還是濕的，“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說，至少我有權利知道是誰讓我跑了大半個地球?！?/p>

“帕查亞瑪爾·穆圖拉克希米·文卡塔拉特納瑪。”她說。

“給你，帕查亞瑪爾·穆圖拉克希米·文卡塔拉特納瑪，五千盧比，這次有提示嗎？”我念得喘不過氣，但還是盡量畢恭畢敬。

“死亡不可避免，先生?！迸敛閬啲敔枴つ聢D拉克希米·文卡塔拉特納瑪伸出手，那條紅線啪一下斷開，變成綠色的。她把接過去的鈔票在衣服上搓了搓，站起來開始收拾桌子，還要拿走我坐的木凳。

后來我終于找到一間簡陋的警察辦事處，按照記憶描述了我入住的旅館。那個晚上，死神就和我共躺同一顆枕頭，它距離我那么近，還那么啰嗦，

“死亡不可避免?！?/p>

“死亡不可避免?！?/p>

“死亡不可避免?！?/p>

它在我耳邊持續(xù)念著，念到我入睡了還在夢里說，甚至和那帕查亞瑪爾·穆圖拉克希米·文卡塔拉特納瑪配合，把這句話編成一首歌，在擺著我尸體的恒河邊大跳印度舞，歡呼著嘲弄我。我看著兩人跳了四個多小時的舞，醒來時才凌晨三點鐘。我在大燈敞亮的房內，望向墻面上掌管死亡與毀滅的濕婆，我盯著祂那因喝下毒藥而變成藍色的喉嚨，想起祂說，人要接受死亡，要相信生命的臟污都會隨那條河流被帶走，在越過了火焰和河水后，終能從輪回里解脫。解脫，祂居然說我一路以來的折磨只是為了解脫，真是可笑極了，祂若真的那么慈悲，不如現在就給我一巴掌，讓我立刻解脫。

但是，也有部分的印度人認為，覺悟才是真正的解脫，于是另一面的墻上則貼有代表覺悟的釋迦牟尼佛，據祂所說，人之所以對死亡懷有恐懼，是因為人們不理解死亡的本質，一旦懂了，輪回其實是條再平常不過的路。這一切，都是祂在身后那棵菩提樹下靜坐了整整四十九天之后想通的。真是輕松啊，四十九天什么也不用做，祂就得道了，我的意思是，畢竟那只是菩提樹，又不是蘋果樹。而我呢？四十九天前我還在被狂沙追著跑，你說，祂們真的懂嗎？死亡不是喝下一杯毒藥，或是不吃不喝四十九天這么簡單，死亡是有前戲的，它會用盡全身的力量把你捂在厚重的棉毯里，不讓你尖叫，不讓你掙扎，不讓你呼吸，也不讓你斷氣，就像現在這樣，我只能等到它玩夠的那天，也許下一次我見到帕查亞瑪爾·穆圖拉克希米·文卡塔拉特納瑪的時候，就只剩下十天的命了。你說，明明都是凡人，我跟祂們的差別到底在哪呢？那時我舉起床邊的杯子，就要往釋迦牟尼佛的畫像丟過去，然而當窗外吹來一陣風，菩提樹上的葉子居然也在佛像里面擺動起來了。

是了，如果毒藥在“Kashi Labh Mukti Bhawan”時已經喝過了，現在或許還差一棵樹我就能覺悟了?？墒?，“哪里會有菩提樹呢？”凌晨四點鐘，旅館柜臺睡眼惺忪地看著我，他一開始沒能明白，我指向大廳也有的那張佛像，他才懂了，原來的那棵早就沒了，現在摩訶菩提寺邊的也是后來種的，似乎是第五代了。“不過，”他又翻了一陣手里的資料，恍然大悟對我說，“在瓦拉納西的一些小廟里，還是有第十代、第十四代或二十幾代擁有純正血統(tǒng)的，這里叫作皮婆羅樹?！彪S后他為我指了一個方向，距離旅館步行不用四十分鐘。他問我，為何急于去找一棵樹呢。

“坐在菩提下能夠讓人覺悟，覺悟就不會害怕死亡了，難道你們不是這么說的？”

“那要靜坐很久，許多人一輩子也悟不了，先生?！?/p>

“我沒有那么多時間了?！?/p>

“可是先生，” 那名柜臺人員把手平貼在左胸，“一名老僧說過，菩提不在樹下，它應該在心里?！?/p>

“那不過是說給窮人聽的，如此一來就沒人去跟他搶那棵樹了?！蔽覍λ麛[了擺手。

“祝您好運，先生?！彼行┮苫?，可他并不是我，怎么可能會懂。

要我說，那間寺廟寒酸得很，幾株碩大的、樹枝上綁有紅線的榕樹將它包圍，一開始我并沒有注意?？邕^幾道石坎，到一條石柱后面才看見那棵病懨懨的皮婆羅樹，它遠比我想象的小了許多，樹葉呈心形，葉尖細長如水滴，樹下散落兩顆小小的果實。此時有兩名僧人正坐在樹下念經，嘴里喃喃自語，表情安寧。他們當然安寧了，成天閉著眼睛、坐在那里乘涼就行，可我不一樣，我得工作，工作之余還得逃命，而且越逃命還越短了。現在呢，我自然不可能走過去，問他們愿不愿意讓我一起，我想了，只要拿上一顆果實跑了就行，這東西可是覺悟的根，就一顆，管它是三十代四十代，還是六十代呢。

那兩顆黑色的果實此時都亮得像是黃金，其中包裹著上百顆種子，而即便我沒有真的覺悟，說不定也能當作往后的護身符。朋友，人還是不能抱以僥幸，我已經告訴過你，恒河是有耳朵的，而瓦拉納西本身就有一雙可以探測人心的眼睛，這點我已不用再多費唇舌向你證明?？傊驮谖颐闇柿俗罱穷w果實的距離，打算五步并作兩步的時候，抬腳就被門坎絆倒了。我向前撲倒，這次是手肘呯的一聲撞在地上，兩名僧人被我嚇了一跳，抬頭與我對視了幾秒。就這幾秒，又一顆果實從樹上掉下來了，即便它不是離我最近的，也一定是跟我最有緣的。我趁兩人還沒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抓起那顆還在滾動的、櫻桃般大小的果實，轉身就跑了。我是不會被同一個門坎絆倒兩次的，這次我很輕巧地跳過去了，才跑幾步，又是呯的一聲，我轉過頭，石柱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一名僧人趴在地上，半睜眼睛，另外一個正提著袈裟跨出門坎。

“菩提不在樹下，它應該在心里。”奇怪的是，我跑著跑著，這句話就冒出來了，它近得好像手里那顆果實對我說的，“菩提不在樹下，它應該在心里?！蔽耶斎恢浪辉跇湎拢瑒偛艠湎碌娜俗兂墒裁礃幼?，我可是親眼看到了，可是，它應該在心里？在心里，在心里——“那是圣物，先生！”僧人用別扭的英文對我叫道，我低頭看向握在手里的果實，把它塞進嘴里，頭一仰，吞了下去。

我跑了好久，又經過幾座小廟，確定無人追趕時才停下，我他媽已經連跑了幾天，再也跑不動了。此時天已經大亮。朋友，你見過瓦拉納西的早市嗎？方才還冷冷清清的街道，現在擠得滿滿當當。你無法避開地上成堆的橘黃色萬壽菊，滑膩的內臟，傾倒的木柴，還有濺到身上的褐色水花。額頭上有紅色顏料的女人把一圈花環(huán)套到我脖子上，行合十禮后走開了。一輛車身寫著108的白色廂車擠進早市，司機轉下窗戶，要了一個油炸餅，到手后才開啟救護鳴笛，在牛群和人群之間鉆開一條縫隙，慢悠悠往那座廟的方向駛去?，F在我才想起混亂間吞下的小東西，那顆果實似乎在食道內震開了，近百顆菩提種子正在膨脹，頂得我有些作嘔。我買了一杯拉茶想將它咽下去，老板把手和鐵杯一起放進圓鍋里，用熟悉的動作攪拌攪拌，遞到我面前時，兩根手指還放在杯里。我勉強喝了一口，那顆果實掉進胃里。我又抿了一口。

它們正在發(fā)芽。

那幾天，瓦拉納西的報紙上只有足球和洪水，沒有關于僧人的消息，也沒有寺廟石柱上的血跡。就這樣，我將覺悟的種子從南方帶回了家鄉(xiāng)，無論是三十還是四十歲，當真正的死亡來臨前，它總會長成一棵小小的菩提，足以殺死這十幾年附著在我體內的東西。那時我深深相信，屬于我的死亡絕不會長著一副腐爛又焦黑的模樣，我會死得很安詳，沒人會從我的臉上看見祖母當年的扭曲?？赡菚r我沒有想到，種子一旦被我種進身體，它就不會甘心只長成菩提。

總而言之，與恒河相比，日內瓦清澈到透明的湖面簡直是人間天堂，沿岸的梧桐溫柔地將樹影投進湖面，搖搖晃晃，而純白的、成群的天鵝經過樹下，在樹影上滑行，啄起岸邊老人投入湖上的面包屑。每天早上十點，我會離開家里，沿著和前一天同樣的路到湖岸散步，兩圈大概兩個小時，接著在湖岸坐上二十分鐘，再站起來沿同樣的路回去。面對即將要死去的日子，我沒有當初那么恐懼了，可是，我不會再去閱讀與專業(yè)有關的書，接觸到從前心動的音樂和電影時，也沒有當初的熱情了。當然，紅發(fā)的克拉拉未曾出現，我更沒再找過索菲，那些曾經驚天動地的事情，現在都變得毫無意義，和我沒有一點關系了。我成為一個相當完美的日內瓦公民，安靜又守時，卻無聊至極。我想如果帕查亞瑪爾·穆圖拉克希米·文卡塔拉特納瑪再次出現，我的命已經貶到不值三十法郎了。

平靜日復一日，我還未發(fā)出釋迦牟尼身上的光，不過，即便每天散步好幾個小時，肚子卻像邁入中年的男人似的，不斷膨脹。某日睡前正為手肘的傷口換藥時，發(fā)覺自己已經回國三個月了，而那傷口維持剛發(fā)生的模樣，不僅裂開的皮膚沒有愈合，周圍青色的血塊也愈發(fā)擴大，往外滲出的血和祖母那高級綢緞上的一樣，從未凝固；也和那根白柱上的一樣，自上而下、緩慢地爬。七個月后，傷口擴散成一片手掌大的心形葉，尖端細長，葉脈不時滲出膿血。

第一根枝從腳趾冒出來那天，聽說印度某廟里死了一棵上百年的菩提樹，第幾代的不清楚。

那晚僧人來找我了，他沒和死神一起對我大跳印度舞，半睜著眼睛，保持那個撲倒的姿勢。

第三根是一覺醒來就有的，我夢見自己變成一棵菩提樹。

僧人一如往常坐在樹下念經書，廟外的白色石柱“轟”一聲，對著我們塌下了。這次我還是沒看清，他究竟死了還是沒死。

第十二根自耳中貫穿而出，我不痛了，站在湖邊淋著雨。

那些白天鵝全都變成黑色的，成群滑過黏稠的淤泥，我如何都想不明白，本應長在心里的菩提，為何讓我成為一座移動的、惡臭的苗圃。

三十三根，我已不是肉做的了，但我還是沒開悟。

我想，這肯定是我一生做過最失敗的風險評估。

四十九根，我變成一棵真正的樹，一棵畏罪潛逃的樹。

枝條從毛孔各處竄出來，雙腳扎地，手指彎曲成心形，既荒誕又丑陋。每天，我花上比從前多一倍的時間挪到那座湖，站在老人身后，用枝條掃走他手里的面包屑，和他一起喂天鵝。黑天鵝圍過來，把它們搶得一顆不剩，老人卻從沒轉頭看過我。牽著昂貴獵犬的婦人偶爾路過，高雅又不可一世地踩在我揮手時落下的葉子，等著她的寶貝狗把尿撒得我整條腿濕透。如今我是一棵由菩提種子長成卻仍平平無奇的樹，就連登上日內瓦論壇報的資格都不夠。

某日醒來，我沒有繼續(xù)數，拿起剪刀把所有枝葉全剪掉了，一天、兩天、三天，它們沒再冒芽了，可我告訴你，這主意簡直太糟了，因為它們反過來了，不是星星和河面對調那種反過來，而是反過來長了。它們把我體內吃得空空的，空空的，我的喉管沒了、動脈沒了，心肺也沒了，它們騰出一個空間，就為了擺放由自己變成的“柴”。接著，它們日以繼夜將內膜鋪成亮面的綢緞，涂上四層奶油色的脂肪做生漆，最后用二十四根肋骨當釘，以二十四下相同的力道，從外側垂直入木，左右對稱，連一厘米的差距都沒有。

明天，我就三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