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 荷宴散時，暮色已漫了長街，青綢馬車碾過石板，蘇云溪還在笑著同清棠打趣方才呂婉寧的窘迫，清棠唇角噙著淺淡笑意應(yīng)和，心底卻因午后的暖意，漾著幾分柔緩。
? 及至沈府門前，車簾掀開，卻不見往日候著的門房笑著迎上來，府內(nèi)靜悄悄的，連廊下常燃的宮燈，也比往日晚了些點亮。清棠心頭微沉，與蘇云溪道了別，便快步往里走，桃荷跟在身后，也察覺出府中氣氛不對，低聲道：“姑娘，方才管家來回，老爺和公主在正廳議事，不讓人打擾呢。”
? 穿過垂花門，正廳的窗紙透著燭火，卻靜得聽不到半分聲響。清棠輕叩門扉，里頭傳來嘉寧公主略顯疲憊的聲音：“進來吧?！?/p>
? 推門而入，燭火映著滿室沉郁。沈硯之坐在上首，眉頭緊蹙，指尖夾著一封明黃封緘的圣旨，案上的茶早已涼透；嘉寧公主立在一側(cè)，手撫著案沿，眼底藏著難掩的愁緒；連素來爽朗的沈清和，也垂著眸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 “爹娘，哥哥，這是怎么了？”清棠放下湘妃竹扇，心頭的不安愈甚，“府里怎的這般安靜，可是出了什么事？”
? 嘉寧公主上前拉住她的手，掌心的微涼透過錦緞傳過來，聲音輕顫：“棠兒，你爹爹接了圣上圣旨，派去江南任布政使，查呂三公子承澤在江南貪腐滋事的案子，三日后便要動身?！?/p>
? “三日后？”清棠心頭一震，指尖猛地收緊，眸中滿是疑慮，“爹爹向來在禮部供職，從無地方理政與查案的差事，江南鹽鐵漕運的事更是從未沾手，圣上怎會突然派爹爹去？”她雖居深宅，卻也懂朝堂規(guī)矩，這般跨部調(diào)遣、委以查案重任，絕非偶然。
? 沈硯之將圣旨擱在案上，眸色沉沉，語氣壓著幾分沉凝與無奈：“呂承澤在江南掌鹽鐵漕運，私吞鹽引、抬高糧價，還無故扣押蘇府漕船、毆打管事，鬧得民怨沸騰，蘇呂二黨在朝堂爭執(zhí)不休，呂相護短，朝中無人敢硬查。圣上念我素來不涉黨爭，無派系牽絆，便將這差事派給了我?！彼螄L不知其中蹊蹺，禮部官員調(diào)任布政使查案，本就不合常理，不過是朝堂各方制衡的結(jié)果，有人想借他的手挫呂家銳氣，也有人想看著他與呂家兩敗俱傷。
? ? ? “那我與你同去！”嘉寧公主當(dāng)即攥緊他的手，語氣堅定，“你孤身去江南查呂家的事，直面呂相鋒芒，我怎能放心？我隨你去，也好在身邊照料你?！?/p>
? “爹，我也去！”沈清和也抬步上前，沉聲道，“江南路途遠(yuǎn)，呂家必定懷恨在心，沿途怕是不太平，我隨行護著您，府中瑣事我已安排妥當(dāng)，絕無牽扯。”
? 清棠也連忙點頭，拭去眼底驚惶，語氣懇切：“女兒也同去，爹爹身邊總得有家人照應(yīng)，一家人在一起，也好彼此有個依靠。”
? 誰知沈硯之卻猛地抬手，沉聲道：“都不許去?！彼扌⊙壑械膿?dān)憂，心頭疼惜，卻字字堅決，“你們可知，這是查案，不是尋常赴任！呂家勢大，此番我去江南，已是正面與呂相乃至七皇子為敵，帶著家眷本就不合規(guī)矩，天下人都會笑話我沈硯之查案還需妻兒相伴，畏首畏尾。更何況，玉姝你是嘉寧公主，金枝玉葉，豈能隨我遠(yuǎn)赴江南涉險？朝堂之上，公主離京赴地方，本就逾制，必會被言官彈劾，反倒落人口實，讓呂家抓住把柄，反咬我一口。”
?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滅了三人的念想。嘉寧公主怔怔望著沈硯之，嘴唇微顫：“可我怎能讓你孤身一人去那虎狼之地？呂家若狗急跳墻，對你下手可如何是好？”
? “我乃朝廷命官，奉旨查案，呂家縱使有膽，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鄙虺幹謸崃藫崞拮拥聂W角，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堅定，“況且，我已暗中安排妥當(dāng)，楊先生在江南根基深厚，會暗中接應(yīng)我，清和留在京城，護著你和棠兒，才是最要緊的事。京中呂家耳目眾多，你們留在府中，尚且有公主府的名頭護著，若隨我去江南，反倒成了我的軟肋，讓我束手束腳?！?/p>
? 沈清和眉頭緊蹙，還想爭辯：“爹，可我放心不下……”
? “清和，你是沈家嫡子，留在京城，守好家，護好母親和妹妹，便是幫我最大的忙?！鄙虺幹驍嗨脑?，眸色沉沉，“此番我去江南，京中必定也不平靜，呂家若在江南動不了我，定會在京中找沈家的麻煩，你留在府中，嚴(yán)加防范，莫要讓他們有機可乘?！?/p>
? 清棠立在一旁，心頭的疑慮更甚。父親的話句句在理，查案帶家眷本就不合情理，母親身為公主更是絕無離京的可能，可她總覺得，這背后的推手，不僅想讓父親去江南查案，更是想將沈家妻兒留在京城，當(dāng)作牽制父親的籌碼。她攥緊掌心，低聲道：“爹爹，那您在江南，一定要萬事小心，若有任何變故，務(wù)必傳信回來，我們在京中，也會處處留意，不讓呂家鉆了空子?！?/p>
? 沈硯之看著女兒眼底的通透與擔(dān)憂，心頭微暖，抬手撫了撫她的發(fā)頂：“棠兒懂事了。委屈你們娘仨留在京城，爹爹定會萬事謹(jǐn)慎，早日查清案子，回京與你們團聚。三日光景倉促，你們也無需為我準(zhǔn)備太多，只需守好公主府，謹(jǐn)言慎行，莫要外出惹事，便是對我最大的支持。還有，此事不可聲張，京中耳目眾多，若知我即刻動身，呂家必會在沿途設(shè)阻，再生事端?！?/p>
? 三人皆知沈硯之心意已決，也懂其中利害，縱使?jié)M心擔(dān)憂，也只能點頭應(yīng)下。嘉寧公主別過頭，拭去眼角的淚，轉(zhuǎn)身去吩咐下人收拾行裝，只是那背影，透著難掩的落寞。沈清和也沉下臉，拱手道：“爹，您放心，京中之事，我定會料理妥當(dāng)，護好母親和妹妹，絕不讓呂家有機可乘?！?/p>
? 清棠默默退出正廳，桃荷跟在身后，見她面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她獨自走在廊下，晚風(fēng)拂過，帶著院中葡萄藤的清香，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郁。父親在禮部供職多年，無兵無權(quán)，無地方根基，怎會突然被派去查呂家的案子？分明是朝堂之上有人借刀殺人，用父親的“無派系”做幌子，將他推到呂家的對立面，而將母親和她留在京城，不過是為了讓父親在江南投鼠忌器。
? 她回到閨房，獨自倚在窗邊，望著院中那架垂著新綠的葡萄，白日里荷宴的熱鬧恍如隔世。桃荷忙著收拾老爺?shù)男醒b，屋內(nèi)靜悄悄的，唯有燭火搖曳。清棠抬手撫上窗欞，指尖微涼，她知道，父親此去江南，前路布滿荊棘，而她與母親、哥哥留在京城，亦是身處漩渦，呂家縱使不敢對公主府明目張膽下手，暗中的算計與刁難，怕是不會少。
? 正怔忡間，院外傳來輕叩聲，是沈清和。他推門進來，見妹妹立在窗前，背影單薄，便放輕了腳步，將一枚玉佩遞到她面前：“這是楊先生的信物，爹爹讓我交給你和母親。楊先生在江南門生故吏遍布，爹爹那邊若有變故，他會照應(yīng)，而這枚玉佩，是京中與江南的聯(lián)絡(luò)憑證，若京中出事，持玉可尋到楊先生在京的暗線，定能護你和母親周全?！?/p>
? 清棠接過玉佩，玉質(zhì)溫潤，刻著細(xì)小的“楊”字，她攥在掌心，指尖微微發(fā)顫，抬頭看向哥哥：“哥哥，你說，朝堂上，究竟是誰？是想借爹爹的手挫呂家銳氣，還是想讓爹爹和呂家兩敗俱傷？”
沈清和眼底閃過一絲沉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少年的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爽朗，添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不管是誰，我們只需守好京中這方天地，不讓爹爹分心。呂家若敢在京中動歪心思，我定讓他們有來無回。你也記住，行事需更謹(jǐn)慎，公主府看似安穩(wěn)，實則早已被呂家的人盯著，莫要讓他們抓住把柄?！?/p>
? 清棠重重點頭，將玉佩貼身收好，藏在衣襟最深處。她知道，從父親接下圣旨的那一刻起，沈家便被卷入了朝堂的核心紛爭，父親遠(yuǎn)赴江南查案，她與母親、哥哥守在京城，看似分離，實則皆是身處險境。而那看不見的朝堂推手，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等著看一場好戲。
夜色漸濃，閨房的燭火映著她的身影，案上還放著今日赴宴的湘妃竹扇，扇面的折枝蓮紋，在燭火下靜靜舒展。
? 三日光景，轉(zhuǎn)瞬即逝。收拾行裝的動靜被壓得極低，府中下人皆被管家嚴(yán)令叮囑守口如瓶，唯有寥寥幾人知曉這千里查案的秘密。清棠站在廊下，看著下人將父親的行裝搬上馬車，心頭沉甸甸的。她望著父親的背影，想說些什么，卻終究只化作一句：“爹爹，萬事小心，早日回京?！?/p>
? 沈硯之轉(zhuǎn)過身，深深看了妻小一眼，眸中藏著萬般不舍，卻只點了點頭，轉(zhuǎn)身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馬蹄聲起，馬車碾過青石板，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 嘉寧公主扶著廊柱，淚落沾襟。沈清和攥緊拳頭，眼底凝著沉色。清棠立在原地，望著馬車遠(yuǎn)去的方向，掌心的玉佩帶著溫潤的涼意，她抬眸望向江南的方向，煙雨萬里，前路未知。
她知道，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父親在江南直面呂家鋒芒，而她與母親、哥哥在京城，亦要與那看不見的推手、虎視眈眈的呂家，周旋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