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兩千里,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有方向,有希望,有那個在茶館里偶然聽見的名字。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著那個名字,像念一道護身符,像念一句咒語。
她回到鹿邑的時候,正是春天。縣衙門前的老槐樹開滿了花,香氣濃得嗆人。李三娘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兩扇朱漆大門,看著門口站著的衙役,看著進進出出的百姓。她沒有立刻沖上去,而是先找了一個地方住下,把自己收拾干凈,把那份已經(jīng)翻得破破爛爛的血書重新謄寫了一遍,把訴狀上的每一個字都檢查了三遍。
然后她等,等了三天。第三天清晨,縣衙的大門打開,一頂轎子抬了出來。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瘦的面孔,顴骨很高,眼睛很亮。
李三娘從街對面沖了出去。衙役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跪在了轎子前面。她把頭磕在地上,磕得很響,額頭磕破了皮,血順著鼻梁往下流。她大聲喊著“冤枉”,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衙役們沖上來拉她,兩個人拉不動,又來了兩個,四個人像拔蘿卜一樣把她往邊上拖。她的手死死扣著轎杠,指甲斷裂,血糊糊的指頭嵌進木紋里,像是要把自己釘在那里。
“住手?!鞭I子里的人說話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像石頭扔進深水里,悶悶地砸出一個坑來。衙役們松了手,李三娘趴在地上,渾身發(fā)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轎簾完全掀開了,那個清瘦的中年人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很銳利,像一把解剖刀,從上到下把她剖開,看穿她的衣裳、皮肉、骨頭,一直看到最里面那顆還在跳動的心。
“你是什么人?所告何人?”
李三娘抬起頭,滿臉是血,滿臉是淚,但她的聲音出奇地平穩(wěn)。她開始講述,從父親被殺的那一刻講起,一直講到現(xiàn)在。她講了整整一個時辰,講了父親的遺言,講了那把磨了三年的刀,講了那個藏在槐樹下的黃昏,講了三年告官的屈辱,講了京師兩千里路上的風霜,講了登聞鼓前被推來推去的絕望。
她講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jié)都經(jīng)得起推敲。那些年積攢的憤怒、悲傷、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語言,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奔涌而出。
劉縣令聽完,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女子:衣裳破舊,面黃肌瘦,指甲斷裂,額頭還在滲血。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光,那光太亮了,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你父親的案子,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了。”劉縣令說,聲音很輕,“物證呢?人證呢?你可有?”
李三娘從懷里掏出那份血書,雙手捧著舉過頭頂。那血書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了,但仔細辨認還是能看清——那是父親臨終前咬破手指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控訴那個殺他的仇人。
她又從懷里掏出那份訴狀,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這些年她收集的證據(jù):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親眼看見那豪奴與父親同飲;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親耳聽見那豪強與人密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愿意作證,父親死前的癥狀與中毒完全吻合。
一個一個的名字,一個一個的日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劉縣令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看。翻到最后,他把那些紙張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本官知道了?!彼麤]有說“本官為你做主”,也沒有說“你放心”。他只是說了這五個字,然后轉(zhuǎn)身回了轎子,轎簾放下,轎子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