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四部曲之三）

【編劇】?柳亞刀

人物

麥克外交官，神秘的老頭

白先生中年男人

玉玲中年女人，白先生同事

老太太白先生的母親

實習(xí)護士

場景

這是一間狹窄的病房。有兩張床，一張靠窗，一張靠門。

靠窗的病床上住著一位老太太，靠門的病床上躺著一位老先生。老太太的身上插著各種管子，臉上帶著呼吸機。

房間里還有一輛輪椅，和一些病房里該有的常備物品。

序幕

【一天早上。病房里。

【白先生俯臥在母親的床前。

【白先生的夢境：一些赤膊的人在撕扯著他的母親，想要把她撕成碎片的樣子，想要把她拖走的樣子，擠壓她的身體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樣子……母親的嘴巴似乎在喊：“救我”，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白先生猛然從夢中醒來——

第一場

【時間與場景同上。

【麥克半躺在病床上。

【白先生上。

白先生老爺子，這是護士讓我?guī)湍隳脕淼拈_塞露，說你已經(jīng)三天沒有大便了。藥給你放床頭柜子上了啊，您別起身，給您，拿好了啊。（停頓。）您的護工呢？

麥克他不在。他家老母親不小心把腿給摔斷了，所以我?guī)退埩藥滋旒?，讓他回去看看?/p>

白先生（指了指藥）那——我去幫你喊護士來？

麥克不用了不用了。（麥克把藥放在床頭，開始側(cè)身脫自己的褲子，他費了好大的勁兒，弄得滿頭都是汗，也才褪下來一點點，他大口喘著氣。）

白先生我來幫您吧！（看麥克想要推辭，馬上說）沒事，我伺候我媽十年了，我有經(jīng)驗。來，您用手摟著我的脖子，摟緊了，我喊1、2、3，咱就起來，1、2、3，起——（迅速褪下褲子。）您看，不費什么事兒。

【麥克準(zhǔn)備自己把藥塞進去。看白先生還在看著自己，于是停下來。

白先生嘿，老爺子，您還不好意思呢?。ɑ氐嚼咸拇策?。）

【麥克吭哧了半天，沒有成功。后來瓶子掉到了地上。

白先生這個不能用了，我再幫你去領(lǐng)一份。（下。）

【麥克無助地躺在床上。

【白先生上。

麥克謝謝你。

白先生不客氣，您和我媽是新的病友，我舉手之勞。（撕開包裝袋，然后把藥丸遞到白先生手中。）

麥克哎呀?。ㄋ麤]拿好，藥丸又掉到了地上。）我的手已經(jīng)沒勁兒，沒拿好，哎！真沒用！

白先生沒事沒事。人都有老的一天。我再幫您去拿，反正記在您賬上，護士又不會不給。（下。少傾。又上。）

麥克（歉意地）有勞了！

白先生我來幫你吧。我可不想再去拿第四顆。（調(diào)侃地）護士們心里肯定會想：嘿！這老爺子，干嘛呢？夠猛啊?。溈藢擂蔚匦α诵?，側(cè)向一邊，表示服從。白先生把開塞露塞進去。）可以啦。（他俯下身子，讓麥克把手臂環(huán)在他的脖子上，把褲子穿好。）得嘞！

麥克真是謝謝你了！

白先生（去掉套在指頭上的塑料袋，扔進垃圾桶。）我去洗手。老爺子，您躺好。（下。）

麥克（坐直身子，對觀眾）我叫麥克，剛才幫我的這個看起來很樂觀的男人，姓白，現(xiàn)在躺在那張床上的老太太，是他的母親。老太太據(jù)說腦梗阻已經(jīng)十年了，近半年開始昏迷不醒。我是前天剛搬到這個病房來的，連續(xù)兩個晚上我都沒有休息好，因為這位——白先生的母親每天晚上都心臟停止跳動，然后醫(yī)生護士們就圍上來搶救。所以我看起來應(yīng)該很疲憊。（停頓。很肯定地）是的?。ǔ粤Φ貜拇采吓榔饋恚叩轿枧_前邊。這時白先生上。他走到老太太床邊，查看了老太太的情況，然后趴在床邊睡著了。）盡管如此，請允許我在講述這一切時，諸位能仁慈地假想我像您一樣充滿活力，可以自由走動。實際上，我在這張病床上已經(jīng)躺了兩年多了，我已經(jīng)厭倦了這張床！它像我的皮膚一樣，長在了我的身上，我厭倦它卻又無法擺脫。它是一座沒有圍墻的牢籠，把我的身心都束縛其中，我?guī)缀踹B想象力都被這張床榨干了！我能動的只有我的雙手，可怕的是，我的雙腿還有知覺，我能感受到他們就在這里，卻無法支配他們分毫。因此能下地走一走對我來說是莫大的奢望。感謝您們今晚能來到這里，使我能藉由諸位的想象獲得短暫的行走的能力。謝謝?。ò紫壬鷱乃瘔糁忻腿惑@醒，麥克指著白先生。）僅我這兩天所見，他像這樣已經(jīng)好多次了，我猜大概他是做了一連串的噩夢。按照以往的慣例，大約半個小時以后，主治醫(yī)生會進來例行查房，醫(yī)生會根據(jù)前一天的病情發(fā)展，告訴他接下來的注意事項，以及對老太太康復(fù)的預(yù)期——每次的結(jié)論都讓他無比絕望。他的母親已經(jīng)如此這般很久了，如醫(yī)生所說，看起來根本沒有再蘇醒過來的可能，但這位姓白的男人很倔強。

白先生我不會放棄我母親的。

麥克（對觀眾）醫(yī)生會回答他——白先生，我得聲明一下：我不是勸您放棄搶救，我只是在告訴您患者可能遇到的痛苦和無助。是否采納醫(yī)院的意見，要看您自己，這里誰也沒辦法替您做決定。（麥克走多去掀開蓋在老太太身上的被子。）然后，醫(yī)生就會走到床邊，掀開蓋在老太太身上的被子——醫(yī)生說:老太太的燒傷會越來越嚴(yán)重，我看要不了多久就得轉(zhuǎn)入燒傷科。（麥克掀開自己的病號服，比劃著描述老太太的病情。）她整個前胸?fù)尵葧r已經(jīng)被電擊烤糊了，她的兒子，白先生每天都為她涂抹燙傷膏。我，（停頓）在這一刻，我忽然有些猶豫不決，我是不是該勸勸這位白先生？我也曾經(jīng)遭受過類似的罪，雖然沒有這么嚴(yán)重，但現(xiàn)在這些疤痕還印在這里，我可能無法等到它們長好的那一天。

白先生老爺子，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您剛搬過來，您不太了解我的情況，所以——

麥克（對觀眾）然后，我就沒再說什么了。直到三天后，我們開始漸漸熟悉起來。這期間，他又給我倒過十多次水，翻過兩次身。（對白先生）小白——

白先生老爺子？

麥克(試探著說)我曾讀過一篇《臨終是一個怎樣的過程》的文章。（觀察白先生的反應(yīng)，見白先生點了點頭，繼續(xù)說）文章說臨終病人常處于脫水狀態(tài)，吞咽困難，因為循環(huán)不足，所以皮膚會又濕又冷，摸上去很涼。（這時白先生在給母親蓋被子，麥克制止他）千萬別，您不要以為她冷，需要加蓋被褥以保溫，恰恰相反，即使只給他們的身子加蓋一點點重量的被褥，絕大多數(shù)臨終病人都會覺得無比沉重十分痛苦。（白先生喂母親喝水，麥克制止他）也別喂她吃這些東西，她輸?shù)哪切┧妥銐蛄恕＿@個時候，病人不會感到饑餓，相反，因為缺乏營養(yǎng)的狀態(tài)造成血液內(nèi)的酮體集聚，從而產(chǎn)生一種像嗎啡一樣止痛藥的欣快感。甚至在離世前的三個月，病人與外界的交流就開始大幅度減少，心靈深處的活動逐漸增多，不要以為這是拒絕親人的關(guān)愛，這是瀕死的人的一種需要：離開外在世界，開始與自我的心靈對話。

白先生老爺子，我明白您的意思。知道嗎？我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我媽，永遠(yuǎn)也不放棄她。

麥克我怎么可能知道？不過你愿意說，我就愿意聽。反正我也沒法不聽。（停頓。）當(dāng)時，這個男人并沒有給我講他的母親，直到三天后，他主動告訴我說——

白先生在我八歲時，我父親就去世了，是我母親把我拉扯大。后來我結(jié)婚生子后，愈發(fā)知道母親把我撫養(yǎng)大有多么不容易。我雖然很努力，但因為起點低，家庭條件一直很一般，老母親跟著我也沒享什么福，而且還幫我照看女兒，直到女兒上了初中的那一年，母親忽然腦梗阻，偏癱，不過生活基本能自理。我前妻人挺好，為了照顧我媽和孩子，好好的工作辭了，一直盡心盡力。就這樣過了五年，女兒高三了，我前妻的精力更多放在了孩子身上，而且長期勞累，性格開始急躁起來，難免和老太太發(fā)生了一些沖突。于是我和妻子的關(guān)系也變得緊張。結(jié)果有一天，（停頓。）老太太喝了很多安定片自殺，留遺書說是不想拖累我們，不想毀了這個家。后來好不容易把老太太搶救過來，我抱著母親哭，我妻子抱著女兒哭，我對我母親說從五歲起你這么難把我拉扯大，你就是我的命，我不會放棄你的，如果你再這樣，我就跟你一起走。

麥克你說，前妻？

白先生（停頓。）我和妻子離了婚，女兒的撫養(yǎng)權(quán)我給了前妻，我想女兒無論在哪兒都是我的女兒，早晚有一天會理解我的。至于妻子，我對不起她，她已經(jīng)盡力了，這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又過了五年，我媽病重，這時女兒已經(jīng)考上了研究生，前妻也再婚了。我已經(jīng)沒有其他掛念，所以——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救我媽，我答應(yīng)過她的。

麥克???還記得三天前我給你說的那篇文章嗎？

白先生記得。

麥克那篇文章是一個失去父親的女孩子寫的。她說——我想起我抓著父親的手，他像山泉一樣冰涼。我命令弟弟：爸爸冷，快拿毯子！現(xiàn)在才知道，他其實并不冷，只是因為循環(huán)的血液量銳減，皮膚才變得又濕又冷。而此時在他的感覺中，他的身體正在變輕，漸漸地漂浮、飛升。這時哪怕是一條絲巾，都會讓他感覺到無法忍受的重壓，何況是一條毯子?。ㄗ哌M白先生，似乎在逼他。）她說——我想起直到父親咽氣，醫(yī)生才拔下了除了氧氣管之外的連接在他身上的所有管子，我們怕他餓，把鮮榨的果汁裝在有刻度的奶瓶里，我們姐弟每天都在交流著爸爸今天到底喝了多少。現(xiàn)在才知道，他其實并不餓。那時候，他已從病痛中解脫出來，天很藍(lán)風(fēng)很輕，樹很綠花很美，鳥在鳴水在流，就像藝術(shù)、宗教中描述的那樣。這時，我們做的一切徒勞的嘗試，都會在他的歸途上，橫出刀槍棍棒。（繼續(xù)逼白先生）她說——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在最后彌留之際，卻變得喋喋不休，而且滿口的家鄉(xiāng)話。（老太太在床上胡言亂語起來，滿嘴的方言，聽不懂在說些什么，白先生手足無措地看著母親。麥克伸出食指放在唇邊——“噓”。）這個時候，他與外界的交流少了，心靈深處卻異?；钴S，也許是童趣，也許是最初的愛情，曾經(jīng)的一幕幕美好的畫面正在腦海里一幕幕上演。最后這位作者說——

白先生（白先生打斷麥克）昨天我讀了這篇文章。（長久地沉默，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的樣子，然后緩緩地語氣。）她說——我記得父親此生表達的最后一個愿望，是要我拔去他鼻子上的管子?？墒俏覀儍蓚€不孝子女是怎樣地?zé)o視他的意思??！我和弟弟一人一邊強按住他的手，直到他的手徹底綿軟。她說——父親走了。醫(yī)生下了定論，護士過來做了最后的處理。一旁同病床看熱鬧的病人和家屬說：兒子、女兒都在，快哭，快喊幾聲嘛！可不知道為什么，我竟然一點也哭喊不出來，弟弟也執(zhí)拗地沉默著?，F(xiàn)在才知道，聽覺是人最后消失的感覺，爸爸沒有聽到我們的哭聲，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難過？

第二場

【場景同上。

【白先生仔細(xì)地削著一只蘋果。然后遞給麥克。麥克吃著這只蘋果。

白先生（對觀眾）在老爺子吃這只蘋果時，他告訴我說他曾經(jīng)是一個外交官，曾駐德國、奧地利、捷克三個國家近三十年。退休后，每年九月都會去捷克泡溫泉。

麥克在波西米亞的溫泉城，74歲的歌德愛上了19歲的烏爾莉克！

白先生（打量著他床頭的卡片）您今年……73歲了？

麥克是??！再過一年，我就又可以談一次戀愛了！說到戀愛，這幾天中午和下午都來幫你打飯的那個姑娘，看起來對你很有意思。

白先生（對麥克）老爺子，您可別開我玩笑了？我現(xiàn)在這個落魄樣子，哪會有女人看上我呀！即使看上，我也沒資格要??！咱們還是聊聊您吧！——（對觀眾）然后老爺子告訴我他的兩個兒子現(xiàn)在都在國外，每年圣誕節(jié)聚一次。而他的妻子八年前就去世了。談到他的病情，我問他：（對麥克）為什么不去國外治療?

麥克我不想死在異國他鄉(xiāng)。而且，我老父親因為那時候打仗，尸骨無存。我答應(yīng)了老母親，將來我會埋在她身邊，陪著她，以免她一個人在荒郊野外感到害怕。

白先生（對觀眾）他這一輩子只談過一次戀愛，然后結(jié)婚生子，一晃神，一生就這樣過去了。他受不了女護工幫他擦屎端尿，所以他的護工，是個男的，人特別勤快，就是不怎么說話。所以除非不得已，他就打發(fā)這位護工出去干自己的事。他說咱倆很有緣——

麥克小白，咱倆很有緣。

白先生（對麥克）有緣？因為什么？因為在同一間病房？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麥克喜歡看話劇嗎？

白先生（搖了搖頭）沒看過。

麥克知道莎士比亞嗎？

白先生女兒課本上倒是有。

麥克莎士比亞有部劇叫《麥克白》，我的姓名加你的姓，就是“麥克白”。這部劇講的是蘇格蘭國王鄧肯的表弟麥克白將軍，凱旋歸來的路上，遇到三個女巫——

白先生（顯然心不在焉，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老爺子，昨晚我想了一夜。也許我錯了！可是，我一直告訴醫(yī)生，無論如何都要搶救到底，我現(xiàn)在實在是……我沒有辦法……（把另一只還未削好的蘋果放在嘴里使勁的嚼。）

【這時響起敲門聲。白先生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遲遲未動。再次敲門聲，比第一次更大了些。

麥克去開門啊！

【白先生過去打開門，玉玲手里拿著飯盒上。

玉玲（對麥克）老爺子您好!（麥克點頭示意，然后玉玲對白先生）我?guī)湍鷤內(nèi)ゴ蝻垺?/p>

白先生這次不用了。謝謝。

【玉玲并沒有走。十分拘束地看了看麥克，欲言又止。

玉玲總得吃飯吧。我?guī)湍鷤兇虬桑?/p>

白先生（猶豫了一下）那這樣，我去打，你幫我照看一下。（白先生找出飯盒，從玉玲手里拿過她的飯盒。下。）

麥克（主動打破沉默）你叫玉玲？

玉玲是的，玉石的玉，玲瓏的玲，很俗的名字。

麥克很好聽?。。ㄅ矂恿艘幌律碜樱┯窳?，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玉玲沒問題。

麥克你能幫我起來，推我到窗口曬曬太陽嗎？

玉玲好?。ㄓ窳徇^來吃力地把麥克弄到輪椅上，然后推到窗邊。）這樣可以嗎？

麥克謝謝！

玉玲您客氣了！

麥克（停頓。）玉玲，聽小白說，你們是同事？

玉玲恩，我們是一個廠子的。

麥克我多嘴問一下，你為什么天天來幫白先生打飯啊！

玉玲?。苦蓿。]想到麥克這么問，一下子很慌亂。）他沒給你說嗎？我有個親戚也在這里住院，就在樓上，我來看護。想著都是同事，幫忙打個飯也是順道的事。他一個人照顧老太太，也挺不容易的，是不是？

麥克小白是挺不容易的。

玉玲是啊！他給單位請了長假照顧老母親，我們廠長是個孝子，所以挺同情他的，要不然早被開除了。不過他工資已經(jīng)停發(fā)了，真是挺難的！而且聽說老太太經(jīng)常晚上半夜心臟驟停，這樣白天黑夜勞累，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麥克他媽每天的醫(yī)療費是很高，昨天我看他打電話到處在借錢——（忽然停住，表情發(fā)生巨大變化，玉玲發(fā)現(xiàn)不對勁，靠近過來，麥克大聲喊，聲音都變了。）走開！

玉玲（十分不解）老爺子？

麥克我叫你走開?。吹接窳嶙哌^來）別過來?。ㄞD(zhuǎn)動輪椅試圖遠(yuǎn)離玉玲，但手上怎么也用不上力，好半天只動了一點點。）

玉玲（好像忽然明白過來。）我去叫醫(yī)生。

麥克（大聲制止）別去?。ㄓ窳嵴Ｈ粺o措間，白先生手里拿著一個包裹和三個飯盒上。）

白先生（放下手里東西）怎么了？

麥克先讓她出去！

玉玲好的，老爺子，別生氣，我現(xiàn)在就走。（忘了拿飯盒，直接下。）

白先生怎么了？

麥克（等玉玲出去后）我的尿不濕漏了，剛才我拉了一褲子。

白先生嗨！我還以為什么事呢！我?guī)湍惆伞?/p>

【麥克想要拒絕，但白先生不由分說，開始幫麥克處理起來，麥克放棄了抵抗。

【白先生拉開柜子找出新的尿不濕，脫掉他的褲子，幫他換上新的，然后把臟的尿不濕放進塑料袋子，打開門扔進門口藍(lán)色的高大的垃圾桶里。

【白先生轉(zhuǎn)身回來，發(fā)現(xiàn)麥克哭了。

白先生（有些意外）您哭了？（麥克像個賭氣的孩子一樣，把身子轉(zhuǎn)向了另一邊。白先生走過去，他又轉(zhuǎn)開，不理睬白先生。）果然是越老越像個孩子。（既是安慰又是在感慨）老爺子，其實您夠幸福了，看看我媽，渾身上下，一絲一毫都動不了，哪兒疼哪兒癢了，根本無法表達。什么時候拉了什么時候尿了，只能憑我的嗅覺來發(fā)現(xiàn)，不過在醫(yī)院待久了，各種奇怪的味道混在一起，現(xiàn)在我也沒法及時發(fā)現(xiàn)了。（停頓。）既然您不想說話，那我說您聽。前幾天，您給我分享了一篇好文章，我這里也有一篇，禮尚往來是不是？我是從女兒課本上讀的。要不您聽聽？好吧！反正您不聽也得聽，您哪兒都去不了，連窗口都到不了，更別說看窗外的風(fēng)景了。這是一篇小說。是澳大利亞的一位女作家寫的，名字就叫《窗》，窗戶的“窗”，很短。講的是一間病房里住著這么兩個病人，他們都無法動彈，就像現(xiàn)在你和我媽這樣，房間也就像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一邊是門，一邊是窗。兩個人都很無聊，于是每天只要靠近窗的病人一醒過來，就為另一個病人描述起他所見到的窗外的一切。漸漸地，這就成了他們生活中唯一有趣的事情了。您在聽嗎？——

白先生（繼續(xù)）這個窗戶外面是一座公園，公園的湖面上游著一群群的野鴨啊天鵝啊什么的，總之有很多可愛的小動物。每天都有穿著色彩斑斕好看的衣服的孩子們用面包喂它們。還有一對對的情侶在樹蔭下散布、擁抱、親吻。（看著麥克的方向）您在聽嗎？我接著講啦——公園里開著很多花，紅的、紫的、藍(lán)的、粉的、白的、黃的……有玫瑰、金盞草、雛菊等等。在公園一角，有一塊網(wǎng)球場，有時那兒進行的比賽非常非常精彩，公園里偶爾還會有馬戲表演，雖然看不到里面在演什么，但可以通過散場后人們興高采烈的深情猜測那演出一定十分好看?。躺著的病人就這么津津有味地聽著這一切，生怕錯過每一個場景。直到有一天下午，他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想法——（對麥克）如果是您，您會怎么想？

白先生（見麥克不理睬自己，繼續(xù)）就像您一樣，靠著門口無法看到窗外風(fēng)景的那位病人想：為什么偏是那個人有幸能欣賞到窗外的一切？為什么自己不應(yīng)得到這種機會？他起初為自己會有這種想法而感到慚愧，可是，他愈加克制，這種想法卻變得愈加強烈，白天再也沒有心情聽窗口的病人講述了，晚上，又徹夜難眠。結(jié)果，病情一天天加重了，醫(yī)生們對其病因不得而知。這一天晚上，他睜著雙眼盯著天花板難以入眠時，他的同伴突然出現(xiàn)了緊急情況，呼吸急促，時斷時續(xù)，兩手摸索著，在找呼叫器的按鈕開關(guān)，只要鈴聲一響，值班的護士就立即趕來。他下意識地要去幫忙，但手在快接觸到開關(guān)的時候停住了，（白先生走到麥克床頭，模擬著這樣的動作。）他心想，那個人憑什么要占據(jù)窗口那張床位呢？就在他的猶豫不決中，窗口那個人的呼吸停止了。第二天早晨，醫(yī)護人員發(fā)現(xiàn)那個病人早已咽氣了，他們將尸體抬了出去，一點兒也沒有大驚小怪。（白先生觀察著麥克的反應(yīng)。繼續(xù)）幾天后，剩下的這位病人提出是否能讓他挪到窗口的那張床上去。醫(yī)護人員就把他抬了過去，將他舒舒服服地安頓在那張病床上。他請求護士幫他拉開窗簾，窗簾拉開，他探頭朝窗口望去。（對著麥克）您猜他看到什么？刷——窗簾拉開，他看到的只是一面光禿禿的墻。

麥克（冷冷地，從鼻子里發(fā)出）哼！

白先生（看到了麥克的反應(yīng)。）您這么有學(xué)問，一定讀過這篇文章吧？不一樣的是我們的窗外可不是一堵墻，是真真正正的一個漂亮花園。（停頓。）好了！講完了。（停頓。瞥見了那個包裹，過去拿起來。）護士站收到的你的包裹，說是你兒子從德國郵寄過來的。要不要我?guī)湍悴痖_。好?。ú痖_包裹）好像是一個新的平板電腦，去年我女兒生日時，我送給過她一個，這是個好玩意，打發(fā)時間最好了。要不要我?guī)湍O(shè)置好？（邊擺弄電腦邊說）我今晚單位臨時有事，（停頓。）我得去上夜班。我得麻煩您老一件事——麻煩您晚上幫我照看下老太太。（強調(diào)）我媽晚上如果心臟驟停的話，您可一定得按這個按鈕。

麥克（似乎忽然來了興致。）我聽玉玲說你請了長假，不用上班。

白先生這個，廠里接了一個大訂單，廠長召集所有人加班，要把活干出來，我要不去，就得被開除。

麥克（停頓。死死地盯著白先生，忽然用挑釁的神態(tài)和好像報復(fù)的語氣。）我給玉玲說了，說你喜歡她，她告訴我，她也喜歡你。

白先生什么？

第三場

【幻燈片投射在舞臺的一角。

【幻燈片展示著麥克年輕到中年，乃至老年各個時期充滿活力的照片。

【這是麥克最美好的時光：意氣風(fēng)發(fā)，神采奕奕。

第四場

【次日早上。病房里。

【白先生急匆匆地上。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推開門。

【他走到老太太床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地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呼吸。

【然后他壓抑著聲音哭起來。

麥克（似笑非笑）你應(yīng)該感謝我，昨晚老太太確實心臟又驟停了，在你的那個故事的恐嚇下，我不得不按了呼叫器，好幾個醫(yī)生過來又把你母親給搶救了回來。他們說老太太這樣的病情，應(yīng)該住重癥監(jiān)護室，說你可能是因為費用的問題，堅持放在普通病房自己照料。（停頓。）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哭，你媽媽不是好好地活著嗎？

白先生（控制了一下情緒）所以我才哭，我害怕我真的見不到她了?。ㄟ煅实兀┛吹剿€活著，我特高興！

麥克（不置可否地?fù)u了搖頭）可是醫(yī)生昨晚一直在我床邊給你打電話，你的手機關(guān)機了?。ㄙ|(zhì)問他）你到底是因為什么哭？是因為你媽媽還活著，還是因為沒有死？

白先生（痛苦地點了點頭）都是，我為這兩樣！

麥克別以為你昨天講的那個故事我沒聽明白你的真實意思。表面上，你講那個故事，是希望你媽媽晚上如果病發(fā)，要我去救她。實際上，你是在暗示我不要去救，因為咱們這個病房的窗外有真正的好風(fēng)景。我如果不救，我就能睡到那個靠窗的位置。小白，我知道你已經(jīng)被道德綁架了，你告訴了你所有的親人、朋友，還有醫(yī)生，你絕不會放棄你媽媽，甚至你還因此失了去你的妻子女兒，所以你沒辦法回頭，沒辦法食言。要送你媽媽走，可以，但你不能借我的手，只能是你自己。我不能見死不救。你過來。（白先生依言走到麥克床邊。）我可以幫你，只不過是另外一種形式。

白先生（茫然地）怎么幫？

麥克你可以在我身上做實驗，實驗怎么做才能很好地送一個人走，而對方又不痛苦。

白先生（被這個荒誕的想法嚇著了）你是說，讓我動手……你怎么有這么荒唐的想法，你瘋了！這怎么可能？

麥克（故意刺激）要不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你的媽媽在這里受罪，你覺得你是一個孝子，其實你根本不是。你虛偽、自私，把承諾變成了一個抹不開的面子，為了這個面子，你把你媽媽獨自丟在一個噩夢里讓她永遠(yuǎn)也醒不過來。你不是在愛她，你是在懲罰她！

白先生（搖頭，把頭埋了起來）我做不到……

麥克（語氣柔和一些，試圖說服）你不是親口說過嗎？你覺得連我這樣半個植物人都比你媽媽幸福多了，你看看你媽媽，她渾身都是管子，從頭到腳，一絲一毫都動不了，哪兒疼哪兒癢了，根本無法表達，什么時候拉了什么時候尿了，也根本沒法控制。你再想想，我之前給你講的那篇文章。你知道你母親有多痛苦嗎？（忽然嚴(yán)厲地）看著我，看著我！

第五場

【若干個小時之后。

【這是這部劇里唯一“歡樂”的場面。

白先生咱們說好了，如果在實驗的過程中，您感到不舒服，就給我伸大拇指，我就會馬上停下來。

麥克好，沒問題，你放心！

白先生還有，我絕不會把這用在我媽身上……

麥克我知道！你永遠(yuǎn)不會放棄你媽媽的。你是個好孩子！

白先生我是說真的！

麥克你怎么這么婆婆媽媽？我現(xiàn)在連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哪有心思管你們母

子的事？

白先生哪你干嘛非要做這個實驗？

麥克我在這里實在太無聊了，行嗎？我希望通過這個實驗，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說不定這個實驗讓我害怕了死亡，反而能激起我活的勇氣，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白先生那好吧！不過咱們還是先演習(xí)一下（白先生假裝掐住了麥克的脖子，很快麥克伸出了大拇指）好，很好?。溈丝人粤似饋恚┪覄偛鸥揪蜎]用勁，只是假裝在掐你的脖子。

麥克是的，我也根本沒事，我也只是假裝在咳嗽。

白先生我們看起來好像是在演戲。

麥克演一出話劇。

白先生那我們的觀眾是誰？

麥克我們的觀眾是——（麥克故作輕松地打量著房間里的物品，尋找著，他看到了老太太，本欲脫口而出，但又覺得不妥，他指著輸液用的吊瓶。）我們的觀眾是吊瓶，它鼓掌的聲音是：“滴答滴答”，我們的觀眾還有墻上的那個掛鐘，它鼓掌的聲音也是“滴答滴答”。

白先生我媽才是真正的觀眾……

麥克（馬上打斷他）來吧，你第一個準(zhǔn)備怎么做？

白先生我第一個實驗是不讓睡覺。只要您一睡著，我就用針扎您一下，您一睡著，我再扎您一下。據(jù)說，一個人7天不睡，就會心力衰竭而死。您這個歲數(shù)，5天就夠了。

麥克開什么玩笑，你是在拖延時間嗎？再說，你睡著的時候，我再睡不就行了。你以為我們這是在過家家嗎？能不能認(rèn)真點！我可是為你好！

白先生怎么就急眼了！我在網(wǎng)上查了另一種方法。說是17世紀(jì)“歐洲30年戰(zhàn)爭”期間發(fā)明了一種叫“笑刑”的酷刑，即將犯人或戰(zhàn)俘的手腳捆得牢牢的，在腳底上涂滿蜂蜜、白糖汁或食鹽，然后牽來一只山羊，讓它盡興地大舔腳底上的美味涂料。羊的舌頭上都是粗糙的顆粒，這樣，就使得受刑者奇癢難忍，無法克制，最后會因為狂笑不止導(dǎo)致缺氧窒息而死。這個可以吧？

麥克這個可以。但哪里找山羊？（麥克看著白先生，示意他就是那只羊。）

白先生我可不會去舔您的腳心。（走上前掀開麥克腳邊的被子。）您怎么還穿著襪子。（又慢吞吞故弄玄虛脫掉他的襪子。）

麥克我當(dāng)然穿著襪子，因為我腳特別容易冰涼。

【白先生放好襪子，起身到抽屜里找東西。這個過程有點慢，麥克顯得有些緊張。

麥克我說你能不能快點。這感覺真像是在等著受刑，像是案板上的肉，就等著被你砍一刀，特別難受。

【白先生發(fā)現(xiàn)了麥克身上的羽絨馬甲，然后過去從一個小縫里夠東西出來。

麥克你干嘛呢？哎！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

【白先生從羽絨馬甲里抽出來幾根白色的羽毛，得意洋洋地展示給麥克看。

【然后他走向麥克，按著他的腳，用羽毛摩擦麥克的腳心。

【麥克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的腿不能動，但有知覺，他上半身拼命地掙扎著，把枕頭都撥拉到了地上。

麥克啊，?。。溈烁吒叩嘏e起大拇指，白先生并沒有放手。）快停下來，救命，我……

【玉玲突然推門進來。

【白先生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麥克特別狼狽地斜躺在床上喘著粗氣。

玉玲對不起，我打擾你們了！（麥克和白先生面面相覷）我，?我，我剛才聽到有人喊救命，所以我，沒什么事我先走了。（玉玲走一半又折返回來，撿起地上的枕頭，遞到白先生手里。又轉(zhuǎn)身匆忙下。）

麥克看看吧，我就說她——

白先生說什么呢？現(xiàn)在我們實驗第三個方法。（忽然拿起枕頭摁在了麥克的臉上，麥克下意識地掙扎了幾個，然后就不掙扎了。白先生觀察著麥克的大拇指，沒見伸出來，于是一直按著不放。）老爺子您還真是堅挺，這次我非讓你再次求饒不可，這可是你自找的?。。ù蠹s一分鐘之后，麥克依然沒有動靜。）不會是真死了吧？（他慌忙拿開枕頭。起初他害怕是麥克在逗他，所以保持著警惕，直到意識到麥克是真不行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麥克的鼻孔，嚇了一條，手迅速彈了回來。）我操！你還真死了?。ㄋ艁y地不知道該如何使好，猛然想起來于是開始給麥克做心臟復(fù)蘇，做了一會兒，又開始做人工呼吸，大約一分鐘左右，只見麥克長出了一口氣，蘇醒了過來。）你這個老東西，嚇?biāo)牢伊?！為什么不伸大拇指？為什么?/p>

麥克（麥克咳嗽著，大口喘著氣，抓著白先生的手，讓他把枕頭繼續(xù)往自己臉上摁。）為什么要停下來？

白先生（恍然大悟）操！你他媽還真是要死??！你這不是害我嗎？你真是為老不尊，你這是借刀殺人，你這是，你這是，你這是（他尋找著自己知道的詞匯），你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你這是……（白先生在房間像一頭獅子一樣來回走動，嘴里嘟囔著他能想到的“惡毒”的詞匯。）

麥克你是什么？一個懦夫，一個女人，對，你是一個女人，連自己媽媽的痛苦都沒法解決，你不是一個女人是什么？（嘲諷地）剛好我已經(jīng)有八年沒有碰過女人了，謝謝你剛才的一吻。

【這時，玉玲剛好又推門進來，聽到了這句話。她顯得比剛才更尷尬。她走到白先生面前，把一包東西交到白先生手里邊。

玉玲這位老先生說你在到處找錢，這是兩萬塊，你先用著，不夠我再幫你湊。就當(dāng)是我借你的，以后你再還我。（她一口氣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白先生（追了幾步）哎，哎！你回來！

麥克（對著白先生）哎！她不會是吃我這個老頭子的醋了吧？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平板電腦視頻聊天的聲音響起。

【麥克和白先生找著聲音，他們看到了床頭放著的平板電腦。

【白先生拿了起來。

白先生一個男的，是不是您兒子？（他遞到麥克面前。）

麥克（迅速坐直了）是我兒子?。ㄊ嶙咏o我，梳子，快點！白先生從抽屜里找出梳子，與此同時麥克飛快地整理好衣服，坐端正。）

白先生又不是去找工作，是您兒子，您至于嗎？幫您接通了啊。

【接通的聲音。背景音比較嘈雜。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爸。

麥克哎！乖，你這是在機場呢？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是啊爸，我們樂隊正準(zhǔn)備去巴黎11區(qū)的巴塔克蘭劇院演出。我們一大早就起來坐大巴到機場，我很久沒有起這么早了，我想著這個時間給你打電話剛剛好，你是在用我給你買的Ipad聽電話嗎？我早就想給你買了，就是怕你一個人在國內(nèi)，沒有人教你用，你的那些老朋友們肯定也不會。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學(xué)會了?。ㄋ豢跉庹f完，麥克根本插不上話。）

麥克我病房里的一個——（停頓。）朋友教我的。（他把屏幕轉(zhuǎn)向了白先生的方向。）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大叔，Danke?sehr!???！謝謝！

白先生（沖著屏幕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對麥克）什么？

麥克（把屏幕轉(zhuǎn)過來）Danke?sehr!?就是非常感謝的意思。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繼續(xù)興奮且自說自話地）爸，這是我第一次去巴黎演出，我超興奮，其中有一首歌是寫給你的，叫《光滑的飛翔》，寫的是我和哥哥小時候，你帶著我們坐飛機來回飛的時光。我們在飛機上，我記得我第一次看到阿爾卑斯的情景，看到山頂?shù)难?，后來又看到日出把萬里之上的云都染成了金黃。我把這都寫進了我的歌詞里，我真想你來看我的表演啊！我哥說，等他從南極回來的時候，想接你來這邊療養(yǎng)，他希望你不要固執(zhí)，不要再拒絕了，我也想請你再慎重考慮一下他的建議，他準(zhǔn)備請更專業(yè)的人來照顧你，這樣我們也可以經(jīng)?？吹侥?。

麥克你哥去了南極？你讓他穿厚一點??！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是啊，我哥去了南極，是不是超厲害！我請他給我?guī)щE石回來，不過下次見到他可能是半年之后啦。（背景音中傳出機場廣播通告的聲音。有人在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催促：麥林，快點?。┌职?，我要掛了，我愛你爸爸！

【掛斷的聲音。

【麥克收拾好平板電腦，他半躺在床上，一言不發(fā)。

白先生您有這么優(yōu)秀的兩個兒子，這么愛你，您為什么還……

麥克（沉默良久）他們雖然愛我，但已經(jīng)不再需要我了。

第六場

【幻燈片投射在舞臺的一角。

【幻燈片展示著阿爾卑斯山，從舷窗里望出去看到的金黃的云層，以及歐洲各地的風(fēng)光。

【這是麥克曾經(jīng)游歷過的地方：廣闊、壯麗，無比美好。

第七場

【次日。病房里。

【麥克半躺在床上。他試圖夠床頭的水杯，可是水杯放得有點遠(yuǎn)，他一直沒能夠到。他幾次看向玉玲的方向，想要求助玉玲幫忙。

【玉玲站在兩個床的中間，她背對著麥克，面朝老太太的床位。她覺察到了背后的動靜，但她沒有回頭，她附身整理老太太的床鋪。

【就這樣一直沉默著，氣氛有些尷尬。

麥克我得向你道個歉。

玉玲（轉(zhuǎn)過半個身子）道歉？

麥克上次我轟你走，是因為，因為我拉在了自己的褲子上，當(dāng)時咱們也不熟悉，你又是個女同志，我覺得特別尷尬，所以有些失態(tài)。

玉玲沒關(guān)系。我知道的，（她過去把水杯遞到麥克手里。）后來他給我說了。（她指了指白先生母親躺著的方向，她口中的這個“他”，就是白先生。）要不要我推你到窗戶邊曬曬太陽？

麥克??！不了不了，謝謝！我能和你說說話嗎？（不等玉玲回答，趕忙補充）其實以前不太熟悉的人，我很少主動說話的。

玉玲好！我們聊聊，我也想說說話。

麥克你告訴小白說，你樓上親戚生病了，你來照顧，所以每天能順便過來幫他打飯。

玉玲是啊。

麥克也就小白這種榆木腦袋相信。樓上都是高干病房，很少對外開放，而且有專業(yè)的護工，根本不需要親戚來照顧的。

玉玲你怎么知道的？

麥克你是怕小白不讓你幫忙，所以找了一個他能接受的理由，是嗎？（玉玲表示默認(rèn)）你看，我說對了吧！我怎么知道的？我以前就住在樓上，那個房間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有廚房、有會客室，還有一個陽臺，窗戶也很大，躺在床上就能看到窗外公園里的風(fēng)景。公園里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釣魚。有些釣魚的人帶著自己的狗：臘腸犬、京巴、貴賓，還有德國黑背，狗就陪在他們的身邊，甚至有些人通宵在那兒釣魚，他們用會發(fā)光的魚漂，一閃一閃的，子夜時分他們在……哦！子時，就是晚上11點到第二天的1點，每隔兩個小時就是一個時辰——他們子夜時分在，三更也在。晚上月亮?xí)褂霸谒嫔希袝r候水里的月亮是圓的，有時候是一個月牙，你會覺得月亮似乎是另一個魚鉤。（自言自語）月亮在釣什么呢？

玉玲我不相信，這么好，你為什么還要搬下來？

麥克為什么呢？護工很專業(yè)，但不會和你多說話，他們有他們的規(guī)定。我的對門住的是其他的病人。幾乎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能聽到家屬在哭。白天，黑夜。前一刻你還看到那個人在那里吃別人喂的東西，下一刻就有一張白床單蓋在了他的臉上。我就這樣一個人隔著門上小窗子的玻璃，看著對面的病房。當(dāng)一個人去世時，所有的親人都會聚集在一起，那間病房里的人才真正多起來。因為這些家屬平時需要忙各種工作啊，不可能每時每刻都陪著你等死。

玉玲我媽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之前基本都是我照顧，然后走的那天，來了一些親戚朋友。我一個堂嫂拿出一個剪刀，剪開我媽的衣服，給她換衣服，就像打開一個從遠(yuǎn)處郵寄過來的包裹一樣，當(dāng)時我就崩潰了。

麥克（接著玉玲的話）直到有一天晚上，我醒過來，看到對面病房里的床又空了，我忽然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感到特別恐懼。我不是怕死，我怕死亡背后的東西。后來，我就趕緊托關(guān)系讓醫(yī)生幫我換房間。好不容易，才搬下來。

玉玲就是這間嗎？

麥克不，這已經(jīng)是我換的第4個房間了！我在歐洲的那三十年，看了太多好的風(fēng)景。退休后回來，在我腿腳還能動的時候，我又幾乎走遍了國內(nèi)的所有山山水水?，F(xiàn)在，在這個城市，我所有能聯(lián)系上的老朋友都已經(jīng)走了，我被丟棄在了這個地方，就像大部隊都撤退了，只剩下你一個人在戰(zhàn)斗。我已經(jīng)被包圍了，就在這個病房里，困守在這里，我永遠(yuǎn)也出不去了，我只能同歸于盡。那些風(fēng)景，是要有人陪著一起看的，否則你只會越看越孤獨，直到看得渾身都生出寒意。我特別羨慕小白他媽，有這么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因為不爭氣，所以哪兒也去不了，在媽媽老了的時候，可以始終陪在自己身邊。（對玉玲）我是不是很自私？（玉玲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兩人沉默著。忽然發(fā)問）你覺得小白這個人怎么樣？

玉玲他是個好人。

麥克僅僅是個好人？

玉玲我和他是同事。他的事廠里的人都知道，大家還曾經(jīng)為他媽捐過款。他是個熱心腸的人，在他媽媽生病之前，廠子里很多家庭困難的同事都得過他的幫助。

麥克你為什么一定要來幫他？

玉玲我前夫是個賭鬼，我嫁給他之后沒有過一天好日子，他輸了錢，就酗酒，就罵人，后來還動手打人。他打我就算了，還打女兒。我就和他離了婚。后來他不放過我，去我們廠里鬧，揪著我的頭發(fā)打我，被老白看見了，老白和幾個工友就上去把他揍了一頓，后來每次下班，老白和幾個工友都一起送我回家。我感激他。

麥克現(xiàn)在你前夫呢？

玉玲在牢里，這一輩子恐怕也出不來了。

麥克只是感激，沒有別的想法？

玉玲我不敢有別的想法，我只想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也來幫幫他。我擔(dān)心他這樣黑天白夜的熬，身體要不了多久就垮了，還怎么照顧老太太呢？我女兒現(xiàn)在也上大學(xué)了，我一個人，除了上班，也沒別的事。再說，我女兒也支持我，我女兒也很感激他。

第八場

【與第七場同一天。]

【麥克睡著了。

【白先生在母親床前講述童年的一件往事。

白先生媽，我記得有一年傍晚我爸騎車帶著我，從外婆家回來，就是那種很大的二八永久車。過一座橋的時候，咔噠一聲，好像是車鏈子掉了。我爸就下來檢查，車鏈子好好的，我爸就又騎車，但車鏈子還是那種沒有掛上的感覺，然后我爸就把我從后座抱到前邊，點了一支煙開始抽，邊抽邊罵。后來，回到家，我就病了，胡言亂語的，你們就帶我去見一個老太婆，她用一根筷子，放在碗里，碗里有水，筷子就在立在那里，也不倒。然后，她又盛了一碗米，慢慢的一碗白米，用一塊紅布把碗口蓋起來，就用碗口對著我的腦門晃來晃去，嘴巴里一直念念有詞，過了一會兒，她揭開紅布，碗里的米少了些，露出一個坑，老太婆就說，你家乖乖掉魂了。要回去喊魂。

【玉玲上。手里拿了一些物品。

玉玲這是酒精，我還問人要了一些艾葉，等一下我?guī)屠咸敛辽碜印?/p>

白先生謝謝你了。

玉玲我去咱們工廠之前，給人家當(dāng)過保姆，剛好學(xué)過一點護理。（忙前忙后，準(zhǔn)備著水盆，加涼水、熱水，試著水溫，有條不紊。）

白先生這我倒沒聽說過。

玉玲因為之前沒告訴過任何人啊。剛才你是在給老太太說話么？

白先生嗯！是啊。

玉玲說說話好，有利于老太太恢復(fù)，要經(jīng)常說話的。

白先生（停頓）昨天下午醫(yī)生說，已經(jīng)腦死亡了。（玉玲停下了手中的活，然后更賣力的干起來。）

玉玲（鼓勵地）沒事，那也是要說說話的，再說，醫(yī)生的話，也不能全信。

白先生我正在給我媽說我小時候丟魂的事。

玉玲你也丟過魂??！我不知道我小的時候有沒有，不過我聽工友們說過。聽說丟魂了要喊的。

白先生是要喊的。

玉玲怎么喊？

白先生我也記不清了。喊的時候我是睡著的，我也是聽我媽后來說的。我媽和我爸先是燒香，每個角落里都拜拜，然后打開門和窗戶，我爸在門口用一把掃帚敲門檻，喊：白娃，回來吧！我媽就在窗戶邊，用一個勺子敲碗，說：白娃，回來啦！他們就這樣的敲，不停的喊。這是我記得的關(guān)于我爸唯一的事，我當(dāng)時好像雖然睡著了，但能聽到他們喊的聲音。甚至現(xiàn)在，我都不知道這一幕是不是真的？我很想問問我媽，這些事是不是真的。

玉玲來！幫我一下。幫我翻一下老太太的身子。（對老太太）大媽，我給你擦身子啦，先要給你翻一下身，哎！對了，就這樣。（玉玲仔細(xì)地幫老太太擦著身子，每次翻動她都會提前和老太太溝通，似乎老太太能聽到一樣。起初白先生手足無措地配合著，后來他站在一旁，看著玉玲的一舉一動，能看出來他被玉玲打動了。）現(xiàn)在開始擦后背，對了，水溫燙不燙？這水里我加了酒精，和艾葉。接下來我要擦腿了啊，你看你，好久沒走動了，腿都是涼的，等一會兒擦完了我再給您揉揉。等我一下啊，我再去給你加點熱水，暖暖身子。（她試圖站起來，卻差一點摔倒在地，白先生趕忙扶著她，她揉著自己的腿。）腿麻了！

第九場

【保持暗場。

【白先生給玉玲打電話的聲音。

【觀眾們就在黑暗里聽著兩個人打電話。

白先生喂，還在嗎？

玉玲(抽泣的聲音。停頓。)在。

白先生你哭了？

玉玲我高興。

白先生（停頓。）其實，除了剛才說的，我還有一些話要給你說。

玉玲恩。你說。

白先生還是等以后再說吧。

玉玲好。

白先生我好久沒回家住了。這個小房子，在我最難的時候，有好多次我都想把它賣掉。但一想到我媽走了以后，房子如果再沒了，這個家可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所以就一直沒賣。

玉玲我懂。

白先生今晚我一個人面對這個房子，面對這間屋，怎么也睡不著。我的一生就在我眼前晃著，像過電影一樣。我媽癱瘓了整整十年，如果能替她我真想替她。妻子女兒都走了，捫心自問，你說我后悔嗎？我后悔！要不是看到她剛剛四十多歲，就因為照顧女兒和我媽，日夜操勞頭發(fā)都花白了，我根本不會放她走。她很愛女兒，女兒跟著她，我放心。

玉玲恩。我明白。

白先生我當(dāng)時真不知道還有其他什么別的選擇。

玉玲你已經(jīng)盡力了。

白先生我盡力了？有時候我真想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大吼幾聲。（停頓。）我決定了，我也想明白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明天準(zhǔn)備讓醫(yī)生拔掉管子，我當(dāng)初既然放她們娘倆走，如今我就應(yīng)該也放我媽走。

玉玲我相信老太太一定希望你這么做。她肯定不希望你像現(xiàn)在這樣活著。拔了管子，她也解脫了。

白先生也許吧?。ㄍｎD。手機響起兩聲電量低的提示音。）我手機快沒電了，掛了啊，我得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了，明天給我媽換一件干凈的衣服。

玉玲好。

【掛電話的聲音。

第十場

【次日一大早。病房外。

【白先生上。他手里拎著一個袋子，袋子里應(yīng)該是他給母親準(zhǔn)備的新衣服。

【他在病房外猶豫了一會兒。門后仿佛就是新的生活。他既期待又害怕。然后他推門進入病房。

【他的動作停住了，渾身僵硬地站在門口。

【麥克看著他。

【老太太的床位空了。

麥克老太太昨晚病犯了，打你電話不通，一直占線，沒搶救過來。走了。

【白先生不敢相信這一切，他緩慢地走到母親床前。袋子掉在了地上。

【他背對著觀眾，能明顯感覺到他在哭。

白先生（輕輕地）媽，您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我？

麥克你節(jié)哀?。『⒆?。這對于你們母子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白先生昨晚，我已經(jīng)做了決定，準(zhǔn)備今天拔掉媽媽的管子，讓她走。

麥克你母親也許感應(yīng)到了，所以……

白先生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麥克那應(yīng)該是怎樣？

白先生（自責(zé)地）十年了，我為什么就不能多堅持一天？

麥克十年了，你已經(jīng)堅持的夠久了。

白先生可是，你知道嗎？我已經(jīng)做了決定，準(zhǔn)備今天拔掉媽媽的管子。

麥克相信你媽媽也會同意你的決定。

白先生我以前的的確確想過讓我媽解脫，很純粹很純粹，但今天我做這個決定是有私心的。從昨天晚上開始，我有了雜念，我不光是想讓我媽解脫，我可能更多地想讓自己解脫。

麥克這有什么區(qū)別啊？

白先生你不會明白的。我真該死??！我真該死?。。ㄋ涯樎裨谡眍^里，大聲哭起來。）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p>

【許久，他緩緩起身，抱著枕頭坐在床邊。

【他忽然快步走向麥克，把枕頭朝麥克臉上使勁地摁下去。

【麥克本能地在掙扎。

【白先生使勁地按著枕頭，邊按邊哭。

【麥克掙扎時把一個杯子碰到了地上。"啪"的一聲響，使白先生猛然清醒。他慌忙把枕頭拿開，麥克大聲地咳嗽著，同時用盡力氣，向他擺手，示意他繼續(xù)。但白先生再也沒勇氣了，他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麥克徹底陷入絕望，甚至還有一些恐慌。整個病房死一般安靜。

【過了一會兒，白先生又推門進來。他迅速地關(guān)上門，把身體靠在門上以防止有人進來。然后他快步走到母親床前，拿起剛才忘在了地上的袋子，轉(zhuǎn)身準(zhǔn)備再次離開。

【麥克像找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吃力地向他喊。

麥克幫幫我！

【白先生停住了，他撿起地上的枕頭，麥克起身伸手想要抓住白先生的手。白先生把手縮了回去。他后退了一步。

麥克幫幫我吧!（他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從床上滾到了床下，試圖接近白先生。）求求你，幫幫我。別留我一個人在這里……小白！

【白先生把手中的枕頭放到他母親的床上。

【麥克無望地看著白先生。

【白先生俯身抱起麥克。麥克掙扎著，他們滾在了一起。白先生換了個姿勢去抱麥克。

【麥克伸出手，使勁地打著白先生。打他的耳光，打他能夠到的任何地方。

【白先生不做任何反抗，他一聲不吭地把麥克拖到床上。

【麥克還在掙扎，白先生用雙手緊緊地抱著麥克。他看著窗外，開始講窗外的風(fēng)景。

白先生今天是星期天吧？你看天多好?。《嗨{(lán)??！難得的沒有霾。公園里人真多，以前孩子們踢足球的地方，人們搭起了一個帳篷，應(yīng)該是有馬戲表演，排了好長好長的隊。2005年的時候，我曾經(jīng)和妻子一起帶我女兒來這里看過馬戲表演。那天我女兒高興壞了，我們在那塊草坪照過一張相片，就是那種照完之后就出相片的那種相機。（隨著白先生的講述，麥克漸漸停止了掙扎安靜下來。然后清晨的陽光緩緩照進病房，剛好映在麥克的臉上，金黃金黃的。）開演前，我妻子的手機不小心掉到了座位下面，因為是臨時搭建的表演場地，所以那種座位是可以伸縮的，下面是空的。然后我就繞到后面，鉆到了下面去找，我妻子在上面指揮，下面太黑了，空間也很小，忙活了有十分鐘吧，還是沒有夠到。這時工作人員拿來了手電筒，我女兒自告奮勇地爬進去，我照著手電，我妻子就用我的手機打她的手機，很快就找到了。找到后，我女兒很興奮，舉起手機讓我看，卻不小心被上面支架刮傷了手，留了好多血。包扎的時候，女兒沒有哭，還惦記著看馬戲表演。那天，女兒帶傷看了表演，那個小丑還挑了我女兒上臺參與互動，她就帶著手上的傷，和一群小狗在上面跳繩，她就在上面跳啊跳啊，跳啊跳啊，可高興了。（說著，他走到窗口，呆呆地看著窗外。）

【開門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一個年輕的護士抱著一床被子走了進來。

實習(xí)護士你們怎么私自把床位調(diào)了??？趕緊調(diào)過來，不能隨便換的，護士長說了，這個床位已經(jīng)安排了別人，下午就會搬過來。

白先生您好，這位護士，之前沒見過，您貴姓??？

實習(xí)護士我是剛分過來實習(xí)的，有什么事，你說。

白先生是這樣啊，這位老爺子啊，早就住進來了，剛好現(xiàn)在這個床位空出來了，應(yīng)該換到窗口去住，等老爺子走了，不對，呸！總之啊，是吧？有個先來后到。

實習(xí)護士住在哪里有什么分別？

白先生區(qū)別大了，窗口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有利于病人康復(fù)嘛！

實習(xí)護士如果有利于康復(fù)，之前床位的老太太怎么還救不活啊？

白先生（一時語塞）這樣吧，您幫我請示一下你們護士長，看看行不行，反正也不費您多大事，不行了再說，好吧？謝謝您，謝謝您了！求您幫這個忙。（拱手誠懇地哀求護士。）

實習(xí)護士好吧好吧！我去問問。（護士下。少傾，護士拿著一個本子上。）護士長同意了，家屬簽個字吧。

【白先生看了看麥克，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走過去在簽字欄鄭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全劇完）

2016年12月17日初稿

2017年 3月13日二稿

劇本編輯校對：劉云

ps:

《麥克白的秘密》2017年5月10日首演于北京西區(qū)劇場，首演導(dǎo)演：蔣博寧。

【編者按】

2015年8月，在《安的秘密》首演當(dāng)天，編劇柳亞刀發(fā)起了“安的計劃”。該計劃倡議編劇們面向全國高校和其他非商業(yè)團體開放原創(chuàng)劇本版權(quán)，免費授權(quán)給高校學(xué)生劇社和民間劇團非盈利演出。

隨后，該計劃得到了空間戲劇、光緯戲劇、和新劇本創(chuàng)作平臺等單位的聯(lián)合支持。目前，“安的計劃”已有6位編劇加入，北京、上海、廈門和陜西等地多所高校申請排演相關(guān)劇目。

除開放非商業(yè)版權(quán)外，“安的計劃”還給予申請演出的團體3000-5000元的演出經(jīng)費支持，凡該計劃演出過的劇目的舞美、燈光、音樂、服化等設(shè)計方案也將免費共享。

“安的計劃”申請方式：發(fā)郵件到kongjianxiju@163.com索取申請表格；項目負(fù)責(zé)人微信fj19901122ye

聲明：“安的計劃”劇本只對高校和非商業(yè)劇團無償開放，如進行商業(yè)演出或者劇本改編，請與作者本人聯(lián)系版權(quán)授權(q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