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30）

周五，午后的陽光，慵懶。

青美放下手中的鼠標(biāo)，活動下僵硬的身體。

突然的電話鈴聲，屏幕上是“青一”的名字，她趕緊接通了。

“喂，青一。”青美坐下來，依在那張靠墻緊湊擺放的雙人沙發(fā)上。

“二姐，好消息。大姐出院了！我正送她去車站。醫(yī)生說，噢，就是那位王醫(yī)生，讓她十一天后，再來?！鼻嘁坏穆曇粼谠捦怖镘S動。

“恢復(fù)得這么好？”青美有些不敢相信。

“可不是，就是恢復(fù)的這么好。不過，大姐是不想再呆在醫(yī)院了。想家唄?！鼻嘁徽f得急切。

“好，那太好了?！鼻嗝篱L出了口氣。

“不和你講了，二姐，車快來了。拜?！扒嘁粧鞌嗔穗娫挕?/p>

放下電話，青美放松地躺進(jìn)沙發(fā)里，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天啊，太好了?！?/p>

不時，她起身，一身灰西裝利落地分開寫字樓下?lián)頂D的人群?；貋頃r，手上多了杯綠色圖標(biāo)的白咖啡杯。她站在窗口，向外望去，街角的秋色已漸枯黃，卻有種厚重的清冷之美。

夜剛晚。窗外，風(fēng)正揚起水波，河面月影殘碎。

家里，青美穩(wěn)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正喝著茶。

鑰匙的聲音輕，門開了，只見一位中年男人獨自走了進(jìn)來。

“唉，老陸，蕓蕓呢？”青美從沙發(fā)上坐起。

那男人一言不發(fā)，把衣服掛在衣架上，拉著臉。

“怎么了？”青美站起身。

“你說怎么了？夢青美？”男人名叫陸舟，是青美的愛人，兩人育有一女，名為陸舒云。

“不知道怎么了！倒是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青美的臉拉了下來。

“家里的存款，少了十萬，我沒動，誰動的？”老陸的臉色更難看。

青美的臉一下子多云轉(zhuǎn)晴，堆著笑說道：“你怎么知道了？我姐，青華，病了?！?/p>

“你那個不爭氣的弟弟，還有這個多病的姐姐...”陸舟的聲音低沉壓抑，“我們就要一直這樣填無底洞嗎？想想你弟上次的事，教訓(xùn)還不夠？”

說罷，他推了推黑邊眼鏡，手直抖。

青美沒說話，坐回了沙發(fā)， 雙臂環(huán)膝，眉頭緊蹙。

陸舟轉(zhuǎn)身走進(jìn)廚房燒水，然后泡了壺茶?！斑恕耙宦暟巡鑹刂刂財R在茶幾上。

“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嗎？”青美的聲音忽然拔高，老陸的茶杯被震得一晃。

“理解？我理解什么？”對面的聲音又冷又硬，還夾著疲憊和無奈。

青美抬起頭，雙熟悉的眼在此刻如此陌生。

“十萬塊錢！你真的覺得這只是一個錢的事么？那是青華的命！青華是我親姐，姓陸的！”青美幾乎尖叫出來，他抽泣著。

“我的命不是命？我不是人？夢青美，我們的房子還有房貸！十萬塊！再加十萬，我們能付首付再換個大房子。蕓蕓越來越大了，最少我們得有個三室的房子吧？你弟說在南方掙著錢了，他有還我們一分錢么？有給你姐出過一毛錢么？你以為我愿意天天數(shù)著票子過日子？“老陸的嘴直哆嗦。

“這個家，房貸我在還，孩子主要我在管……你這媽當(dāng)?shù)摹l容易？”老陸盯著青美，眼中滿是血絲，氣得說不下去了。

“你蕓蕓一個月能吃上一頓你做的飯不？你……好好想想吧！我想著我們好好存存錢，結(jié)果呢？前腳給你弟十萬，后腳又給你姐十萬，里外里這才幾年？我也累，我也怕。我真的扛不動了！”老陸喝了口茶，壓住了還未脫口而出的話。

青美臉一陣白，一陣紅，半晌，只擠出一聲嘆息。

陸舟猛地抓起剛脫下的外套，轉(zhuǎn)身重重摔上了門。

巨大的回響在空氣中顫動，在樓道里回響。

青美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她覺著身上冰冷，更感覺，心涼。

人越是傷心，時間便越慢，一個小時，像是活生生過了一個世紀(jì)。

電話響了，青美沒接；又響，屏幕上顯示的是：婆婆。

青美趕緊接通了，“媽。怎么了？“她的聲音相當(dāng)緊張。

“小美，蕓蕓還在我這邊，你來一下，我也好久沒見你了。啊?！彪娫捘沁叺穆曇魷睾?。

“好，媽，我……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扒嗝罀炝穗娫?，簡單收拾了下了便出了門。

青美家離婆婆家并不太遠(yuǎn)，青美著急忙慌地打了個車，只到二十分鐘，便進(jìn)了門。

婆婆家空間相當(dāng)寬敞，一樓帶院，三室二廳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凈。院子里一棵核桃樹，不高，樹下還有石桌和凳子?？蛷d通著院子，一張三座大沙發(fā)，兩個單人沙發(fā)，一套常見的擺設(shè)。吊燈淡黃，亮著一屋子暖溫的光。

婆婆坐在長沙發(fā)的一側(cè)，依著扶手。陸舟開完門，便坐在單人沙發(fā)上，低著頭，青美換完鞋走過來時，他甚至都沒抬眼。

“小美，來了呀。婆婆起身拉著青美的手，兩人一起坐在了大沙發(fā)上。

“我聽說，聽說了些事，是關(guān)于家里花錢的事?！捌牌艂?cè)著身，和青美說。

“媽，我姐，青華，病了。她家里實在是……緊張……還有個孩子。我那姐夫又不沒個正經(jīng)工作?！扒嗳A眼圈微紅，聲音低啞。

“噢，病得重么？小舟去看過沒？“婆婆和顏悅色。

青美抬起頭，愣了下。老陸側(cè)了下臉，沒吱聲。

“沒去呀，小舟，你這不合適。小美的姐病了，你看都沒看過，還在這里耍脾氣？你可真有意思?！捌牌诺穆曇艏饬诵详懖弊右豢s臉一白。

“媽，您看您說得，這主要……“老陸支支吾吾。

“主要什么？說來聽聽，聲音大點我聽不太清，啊?！捌牌诺穆曇粲指吡艘环帧?/p>

老陸臉一紅，抬眼看著兩人。半天，尷尬地笑了。

“沒……沒什么，青美也沒和我說這事。“說完，他忙看向青美。

“對，對媽，這事我沒和老陸說。“青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媽，要不我和青美回去吧。這天也晚了。我爸帶著蕓蕓這也散步好一會了吧。要不我去叫他們回來？”陸舟滿臉堆笑，語氣溫和。

“剛才不是氣可大，說小美把家里的錢花空了么？把你的命都花了？說來說去，人家是姐姐病了，青華和人家青美是親姐妹。人家花錢幫姐姐治病。你和我講講是對還是錯？”婆婆死死睜著陸舟。

他干咳了一聲，脖子縮得更短了。：“對。媽，是我短見了?！?/p>

“對呀，你是他老公，人家親姐病了，你不知道，你看都沒看過小美的姐姐。人家亂花錢了？花的錢都是你掙的？你這個氣從哪里來的，你和我講講清楚?！捌牌诺穆曇粲指吡恕?/p>

“媽，真不怪老陸，是我沒和他講，您也別怪他了?！扒嗝烂o婆婆解釋。

“我告訴你，小舟，你的車是誰給你買的？你的房子首付人家小美也出了不少。蕓蕓今年都二年紀(jì)了。你要給孩子樹立一個正確的榜樣。你本來應(yīng)該是家里能當(dāng)事兒的人，結(jié)果人家小美家里有事，你就這么靠不住。難怪小美工作這么努力，你倒是好好思考思考吧?！逼牌诺穆曇魶]有再高，但音量像是又大了一些。

“媽，我，您看。我就是發(fā)發(fā)牢騷，我有時工作壓力也大?！瓣懼蹪M臉堆笑。

“蕓蕓是我和你爸帶的多，飯是我做的多，你那里來的這么多牢騷，你好好反思反思。你也算是有學(xué)問的人，在機(jī)關(guān)的設(shè)計院里工作，想法真是……莫名其妙?！捌牌艊@了口氣。

“對了，小美，”婆婆雙手撐著膝蓋，有些費力地站起身，“你具體是……什么病呀，要用這么多錢？醫(yī)院可得多問幾家，不同的醫(yī)生，拿的主意也常不一樣?！彼f著，作勢要向著茶幾上的水壺挪動了一步。青美見狀，已搶先端起水杯：“婆婆，您坐著，我來?！彼鞯亟訚M一杯溫水，小心地遞到老太太手里。

“是……癌癥?！鼻嗝赖穆曇舻偷煤?，“不治，會死。治了……也未必能活?！彼鹗直?，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可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掉，“我就這么一個姐……”

“癌……癌癥？”老陸怔住了，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睜得老大，嘴微微張口，像是不能相信剛聽到的話。

“你看看，你看看！ “婆婆厲聲呵斥，聲音顫抖著，“陸舟！你還不快……快給小美道歉！”

一旁的青美再也抑制不住，嗚咽斷斷續(xù)續(xù)，肩膀隨著哭泣輕輕抽動。

婆婆摟住青美的肩膀，“好孩子，是小舟不懂事，讓你受委屈了?！?/p>

婆婆見陸舟還呆愣著，火氣“噌”地又上來了，手指頭幾乎要戳到他腦門上?！斑€愣什么？等你爸回來，讓他拿皮帶抽你？等蕓蕓回來看見了，能有好臉色給你？趕緊的！出去！”她不耐煩地?fù)]著手，像驅(qū)趕一只剛拆過家的哈士奇，“讓他們也多走兩步，你也別在這兒杵著惹人煩！”

陸舟垂著頭，悶聲不響地朝門口挪。剛要拉門，婆婆沒好氣的嗓音又從身后追了過來：“噯！說對不起了沒？還有！手機(jī)帶上！”她抓起茶幾上的手機(jī)，幾乎是扔了過去，“記住了，等我電話再回來！別不懂事！”

“噯，好，媽，對……對不起青美，這次的事，都怪我?！闭f罷，陸舟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耷拉著頭。

出門前，他又看了青美一眼，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羞愧和不知所措的復(fù)雜情緒。他之前所有的憤怒，關(guān)于房貸，關(guān)于帶孩子，關(guān)于那個青美不爭氣的弟弟，在這“救命”二字面前，突然顯得那么蒼白、自私，甚至……有些丑陋。

屋子里，燈光淡黃，暖暖的。

青美，哭得也像個孩子。

抽泣聲便是她的語言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