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聽過于謙老師的相聲,卻被他主演的電影《老師·好》撩撥得又哭又笑,總算是沒錯過他老人家的才華。
電影開場的十幾分鐘我非??酥疲踔習r時保持著某種警惕,試圖捕捉片中刻意安排的搞笑套路或煽情橋段,畢竟旁邊坐著一位電影從業(yè)人員,入戲太深的話電影散場后免不了要被他調(diào)侃。
但大概半小時后,我就徹底繳械投降了。
管他笑話不笑話的,我就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更無法自持地淚流滿面,因為這個故事代入感太強了。
電影開場,南宿一中的大門敞開著,于謙飾演的苗老師推著自行車順著新生入學的人流走進了校園。
這輛二八自行車锃光瓦亮的,很是氣派,是區(qū)教育局頒發(fā)給優(yōu)秀教師的獎勵。在接下來的三年中,它也將成為苗老師和三班學生們之間斗智斗勇又甘苦與共的核心。
王海,外號“腦袋”,金庸武俠愛好者,擅長插科打諢,常年承包講臺旁邊的座位;
關婷婷,家境富裕、愛美任性的“小公舉”,仗義且大氣;
安靜,中考全縣第二名,心地善良、膽小內(nèi)斂;
洛小乙,表面桀驁不馴的小混混,心里有譜氣的躁動少年;
文明和建設,霹靂舞神,青春期沉浸在興趣愛好和哥們友誼中;
……
三班的孩子們都有著各自的個性和故事,有著那個年齡段特有的羞澀、活潑、頑皮、柔軟、懵懂、莽撞、躁動……看到他們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或者某位熟悉的同學,放眼盡是動人的真實,代入感自然強。
在這些孩子中,我最喜歡文明、建設和婷婷。
文明和建設是兩個很不起眼的孩子,成績平平、長相普通,連調(diào)皮搗蛋都不是那個帶頭的,無論在家長、老師還是同學們的眼中,他們的存在感都很低,是每個班級中典型的“小透明”。
可這兩個“小透明”也有著自己的興趣,那就是霹靂舞。他們要么去舞廳蹦跶,要么在小公園蹭別人的錄音機盡情搖擺,總之霹靂舞就是他們生活中的鹽和陽光。
有一次,他們跳得正嗨,旁邊的人卻拿起錄音機說走就走,意猶未盡的他們想阻攔,卻被人家藐視了。倆人一邊悻悻地吐槽對方牛什么牛,一邊雙眼放光來到了錄音機店,問了一圈后發(fā)現(xiàn),最便宜的錄音機都要50元。
在一個普通職工月工資只有二十幾元的1985年,50元對兩個高中生來說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
他們回家把存錢罐拿過來,一分兩分、一毛兩毛的散票鋪滿了柜臺上,兩人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說:“叔,這是我們的定錢?!?/p>
鏡頭一轉,兩人在大太陽下搬磚、在大雨天送煤,百般苦頭吃盡,終于換來了渴望已久的錄音機。
可是,剛樂呵了沒兩天,苗老師就告訴大家,同班同學耗子得了腦瘤,治療費用昂貴,希望大家為其募捐。聽到這個消息,兩人對視了一下就跑出了教室。
是的,他們決定退了錄音機。
當他們氣喘吁吁跑回教室時,募捐剛剛結束,班長安靜宣布全班幾十名同學共湊了300多元。
“50,這是我倆的”,文明一邊喘著氣,一邊大聲說道。
然后,在同學們欽佩和贊許的目光中,文明和建設信步走回了座位。一向毒舌的“腦袋”說,那是他印象中文明和建設最帥的時候。
這讓我想起了《新華字典》的那個例句梗:
“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
誰說學習好才是好小孩呢?誰說名利是衡量人生的唯一標準呢?兩個普通的孩子,有自己樂在其中的興趣、有為了實現(xiàn)目標吃苦的決心、更有一顆金子般善良的心,這樣的他們,即便進不了頂尖學府、即便不能大富大貴,也一定可以快快樂樂得過好一生。
喜歡婷婷,是因為她的真實。
她生長在一個情感和諧、物質(zhì)充裕的家庭,沒吃過苦,沒受過委屈,所以活得真實自在,是所有角色中最不擰巴的一個。
她不壓抑自己的欲望——愛美就大膽涂口紅、每天換新衣服、在同學們羨慕的目光中穿著爸爸出差帶回來的旅游鞋上體育課;想當班長就主動找老師去爭取,積極表現(xiàn)。
她不掩飾自己的委屈——沒當成班長,心理有落差,就要跟老師理論一番,不管是不是在眾目睽睽的課堂上;喜歡的男生卻喜歡別人,她情急之下撒謊搞砸了對方的入團儀式,以此發(fā)泄自己的嫉妒。
她勇敢面對自己的錯誤——當朋友們因為她的任性而疏遠她,當她看到被自己傷害的同學漸漸墮落,她心中柔軟的部分被喚醒,在課堂上,她主動向老師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并向同學們道歉。
在傳統(tǒng)儒家文化中,中庸是美德,我們從小就被教育“槍打出頭鳥”“吃虧是福”,因此培養(yǎng)了無數(shù)虛偽的大人。婷婷敢愛敢恨、敢作敢當,直率得像是從未被這世界欺負過,這樣不擰巴的“清流孩子”,怎能不讓人心生喜歡呢?
最后說說苗老師,65年考上北大中文系,卻因為成分不好失去入學機會,從大城市來到偏遠的縣城中學當了半輩子語文老師,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
“士不可以不弘毅,吾輩任重而道遠”,這是恩師給他的寄語,他亦篤行之。
在這所偏遠中學,嘔心瀝血培養(yǎng)了一批又一批莘莘學子,多次獲得優(yōu)秀教師稱號。他們一家三口擠在破舊的小平房里生活,妻子抱怨他不知道活動關系,每次學校分房子都輪不到他們,他也只是梗著脖子說:“自古圣賢盡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
他不忍心看礦山中學(山區(qū)的一所中學,不是他執(zhí)教的學校)的孩子們失學,就在家免費給這些家庭貧困的差生補課。聽到他讓孩子們把帶來的雞蛋拿回去的時候,妻子在廚房切菜的聲音更大了……
苗老師和同學們之間的沖突與和解都是笑點淚點齊飛,任何一個經(jīng)歷過中學時代的人應該都會很有共鳴,在此不再贅述。苗老師最打動我的,是他的理想主義者精神。
在蓬勃發(fā)展的90年代,中國社會正朝著現(xiàn)代化狂奔,與此同時,還殘存著一絲80年代的理想主義氣息,還有這樣一群人心懷圣賢理想的人執(zhí)著堅持著。雖然留給他們生存的空間越來越逼仄了,但暗夜中閃爍的微光總是格外明亮。
影片的最后,苗老師給畢業(yè)的同學們留下這樣一段話:
“人生就是一次次幸福的相聚,夾雜著一次次傷感的別離,我不是在最好的時光遇見了你們,而是因為遇見了你們,我才有了這段最好的時光……”
我們來到這世上,遇見一些人,一起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一起吃了很多很多頓飯、一起過了好多好多個坎,就這樣不知不覺走進對方的人生、走進彼此的心里。無論回憶多么酸甜苦辣、五味雜陳,那些真情相待的時刻,都是最好的時光。
電影散場,旁邊的電影專業(yè)人士遞來紙巾,我轉頭看他雙眼也紅紅的。真好,這下不用擔心被笑話啦!